两张桌拼起来,足足有两丈,沿着院门内侧排开。桌上,摆满了供人查阅的副册。
几本册子排得整整齐齐,封面各不相同,有的边角磨白了,有的还用细绳系着。承砚把它们一册册放好,又把桌沿推正,来回看了两遍,才站到一旁。
收支帐。
学徒收学与退学的登记。
押香发给的公示册。
每一册,都摊开着,用镇纸压住两角。承砚连夜核过原帐,副册列出收取、退还与发给的项目,住处和香方另存,没有一并摊到街口。
镇纸是寻常的长石,压在纸角上,并不起眼,却把每一页都牢牢按住。帐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墨色有深有浅,旁边的记号也一处不缺。
桌前,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是承砚一笔一划写下的字:
知香院帐,请翻。
没有别的字。
那块木牌靠在桌脚边,字写得端正,最后一点收得格外用力,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笔痕。
承砚站在桌边,穿着半旧的长衫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他站得像一根插在桌边的木柱,衣摆被晨风吹起一角,又垂下去。几个路人经过时瞧他一眼,再瞧瞧桌上摊开的册子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念儿站在他旁边,辫子梳得整整齐齐,衣襟上的铁鼻子擦得发亮。
她把辫梢往肩后拨了拨,手指在衣襟处停了一瞬,确认那枚铁鼻子没有歪。今天她站得很直,眼下仍有一点淡淡的倦色,却把下巴抬得稳稳的。
小栗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膝上横着他的擀面棍,一脸严肃:
他手里的擀面棍被擦得油亮,横在膝头,跟桌上的镇纸一样笔直。只不过镇纸压住帐页,他的棍子显然准备压住别的东西。
“翻,可以。”他对路过的人说,“撕,不行。”
小栗说完,把擀面棍往膝上一放,神色更添几分庄重。路过的人瞧瞧木牌,再瞧瞧那根棍子,便不约而同地先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第一个停下来的,是卖馄饨的老李。
他肩头还挂着一条布巾,手里提着空竹篓,走到桌前时先往小栗膝上看了一眼。
他探头看了看那张牌子,又看了看承砚,挠挠头:
“真的,随便翻?”
“随便。”承砚说。
老李小心翼翼,翻开收支帐。
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页角,翻得很慢,像怕纸上每个字都会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。承砚站在旁边,双手仍背在身后,眼睛落在帐页上,没有催他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他的眼睛,慢慢睁大。
“学徒,不收钱?”
“不收。”
“束脩呢?”
老李的手停在半空,食指还夹着一页纸。他先抬头看念儿,又低头看帐页,像是在找一行字来替这个回答作证。
“一碗米。”念儿说,“一年。入学时就说明白,不另收结业钱;押香也是依资格登记,不拿来加价。还得成年、结业后核验,不会因交米就发给。”
老李抬起头,愣了半晌:
“一碗米?”
“是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老李低头,又翻了几页,翻到押香公示册,看见已核准者的名字、发给日期,和旁边红红的小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