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午后,驿馆门口停了一顶软轿。
日头正盛,门前青石被晒得发白,檐下那片阴影倒显得格外凉。驿馆里的差役听见铜铃声,先探出半张脸,瞧见轿子,又把那半张脸缩了回去,转身去找驿丞。
轿帘是藏青的锦缎,边上绣着细细的金边,帘角坠着两粒小铜铃,一走动,丁当作响。
铜铃声不急不慢,惊起了门旁一只麻雀。麻雀飞上屋脊,歪着脑袋看了片刻,像是在替驿馆斟酌这位客人该用哪一种迎法。
抬轿的有四个人,脚步齐整,肩头的扁担磨得发亮。轿子后面,跟着两名随从,各抱着一只长长的锦盒,神情恭敬得像捧着祖宗的牌位。洪帐房也随行,抱着一册帐,沿途只管看自己的鞋尖。
驿丞迎出来,躬着身子,还没开口,轿帘就从里面被掀了起来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。
黑缎的靴子,靴头缀着一粒小珠。
那只靴子在轿沿停了停,似乎先确认地面没有半块不平的石子,才稳稳踏下来。
接着是一个人。
圆脸,圆肚,圆手指。
四十五上下,白白胖胖,眼睛细细的,笑起来瞇成两条缝。他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,毛色油亮,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,热得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一颗一颗沿着鬓角往下滚。
驿丞的目光在狐皮帽上停了一瞬,喉头微微一动,终究没敢问一句热不热。来客穿什么是来客的事,驿丞问了,便可能变成驿丞的事。
他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的团花锦袍,腰束玉带,带上挂着一枚白玉环,一串小算盘形状的金坠子。
那小算盘坠子跟着他的步子轻晃,金光一闪一闪,仿佛已经替主人把迎客的花费算过一遍。
最显眼的,是他的手。
十根手指,三枚玉戒。
左手一枚翠绿的,右手拇指一枚羊脂白的,另一枚是带血丝的红玉,戴在右手食指上,随着他的手势,一闪一闪。
驿丞忙着引路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几点玉光走。看完戒指,再看那串金坠子,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俸钱大概不适合拿出来与人谈。
他在驿馆门口站定,擦了擦额上的汗,笑得满脸的肉都堆在了一起,双手抱拳,朗声道:
“凉州祁家,祁望,特来拜会王爷、王妃!”
声音浑厚,带着几分江湖气。
驿丞连忙回头,招手:“快,请!”
抬轿的人立在门外等候,两名随从抱着锦盒跟上。驿丞走得比平常快些,腰弯得比平常低些,只盼着这一路上既不踩空,也别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数那三枚戒指。
***
偏厅里,摆了一张矮矮的茶几。
厅内的光从窗格间斜斜落下,在地面切成几方明亮的格子。窗边一枝细竹被风推了一下,影子便在墙上慢慢挪了半寸。
两边各放一把圈椅,下首另备了客座。茶几上,是一壶刚泡的茶,三只青瓷杯。
赵馥灵坐在左首。
今天她没有易容,只穿了一件月白的窄袖衫,发松松地挽着,只别一支素银簪,眼尾淡淡一抹灰青。
她的袖口收得利落,腕上没有多余的饰物。银簪在光下泛着一点清冷的亮,衬得她神色比平日更沉静几分。
右边,是郑君珩。
他坐得很直,一手搭在膝上,神情平静,目光落在门口。
赵馥灵也朝门口看了一眼,随后将手指轻轻搭在膝头。她知道这趟拜会不会只为了送一盒沉香饼,然而眼下还不必替来客把话说完。
祁望跨进门槛的时候,带进一股气。
她的喉咙先收紧了一下,鼻尖微微发酸,那股气息有种旧木柜深处翻出来的温厚感。
不是汗味,是香。
沉香、丁香,还有一点柔润的脂气。
几层气息混在一起,不浓,却极厚,像一口经年的老井,井口盖着一块温润的石板。
祁家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