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的目光,从火光上,慢慢移向她。
赵馥灵没有抬头,将目光停在那行字上。她把信纸又往掌心托稳了一些,纸边擦过指腹。
“石翊,约三十出头,白净,有礼,进营时,对看门的兵、烧火的伙夫,都一一鞠躬。”
她的指尖,微微一紧。
她把这个名字,在心里,轻轻放进一个格子。
霍承恩的养子。
那个格子仿佛被纸上的墨色压住,四周安安静静,只有火光在她手背上游移。她把名字记下,并未再往下推。
“他在营中,住了一夜。与霍承恩,在马棚后面,说了好一阵的话。我隔着一堵墙,听不见内容。”
她的声音仍轻,念到“听不见内容”时,停顿恰好落在句点前。信纸上没有多余的标记,只有行距间一片空白。
“第二日清晨,他离开。往西走。”
风从营火上方吹过,火舌偏向一侧。顾泽把手里的沙棘纸包往身边挪了挪,这次没再伸手去拿。
“此后,未再见。”
营火边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顾泽也收住了笑,捻着纸包的折角,一下没动。苏木看了眼师父,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嘴里还残留的酸意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她把这一页,折过去。
***
她把信纸从膝上拿起,翻到下一页。风把纸角掀起一线,她用掌心压住,火光在纸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橙色。
“三、你问那五页。”
她把第二页,放在膝上。
膝头的衣料被她抻平,信纸的折痕恰好压在一道衣褶上。郑君珩仍坐在她身旁,视线没有离开她手里的信。
火光在纸面上跳着,把墨字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那五页上的方子。”
她念到这里,停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,呼吸慢了半拍。身旁有人把一根枝条放进火里,木头落下时带起一缕细烟。
郑君珩没有催。
过了一息,她才继续:
“是我记得的,也是我记错了的那一版。”
她念完,手指没有立刻翻动。那行字平平落在信纸上,没有添一笔,也没有抹去一笔。
整个篝火边,没有人出声。
馥兰把算盘推到一旁,免得它落在膝上发出声音。阿乙看着信纸,手里的饼早已放下,两只手安静地搭在腿上。
“当年,我在刑部供词中,写下那五页,凭的是记忆。我烧了你娘的字那么多年,记得的,却不是她写的。”
她的声音,有一点哑。
她舌尖抵住上腭,将那点发紧压下去,再往下念。火光映着她的指甲,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。
“我记得的,是我以为她写的。”
这一句念得很轻。她的拇指在信纸边缘擦过,纸上的粗纤维勾住了皮肤。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她把信纸攥紧了一瞬。
纸面被握出一道浅浅的折痕,停在几个字旁边。她指节泛白,又慢慢松开。
那道折痕还留在纸上,火光落进去,细得像一条暗线。她低头看着它,呼吸轻轻从唇间走过。
“我后来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