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四,晚上,观香阁后楼的灯亮到很晚。
夜色压在窗纸外,廊下的灯笼被风拨得微微一晃,窗格上便有细长的影子来回挪动。楼下早已收了声,偶尔传来一两下木门阖上的声响,隔得远,听着像有人替这一日也落了锁。
她坐在窗边,手边摊着一堆东西:叶先生这几天整理的名单、京兆府抄来的口供、阿绫送来、封存在小匣里的半截香、长安街头一路搜来的十几张假拓本。
桌面被纸张占得满满,几张名单压在最底下,边角露出来,被烛火映成薄薄一片黄。她挪动手腕时,袖口擦过纸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窗缝送进来一点夜风,烛芯抖了一下,灯影落在样品匣旁,像一根不肯离开的细线。
她鼻尖微微发涩,喉咙也跟着收了一下。那股淡淡的气息像雨后放在屋檐下的旧木板,潮意退去后,留下干燥而沉静的木头味。是纸墨香。
十几张,张张都少一行。
她把拓本一张张推开,指尖按着空缺的位置,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。那些符号的起笔和收笔都仿得用心,偏偏每一张都在同一处少了内容,留下一道叫人越看越不舒服的白。
她数了第三遍,数目没变。
数到第三遍时,她已经把每一张的角都排齐了,像要靠整整齐齐的纸边,说服自己事情也能跟着整齐起来。可桌上的名单还是那么长,口供里的字也不会自己变少。
郑君珩昨天进宫,今早才出来,说陛下看了他,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长安的事,京兆府配合你。”说完咳了好一阵,挥手让他退下。
她听到这段话时,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京兆府会派多少人,而是那句咳嗽。宫里的灯大约比观香阁亮,却未必照得暖;一个人咳起来,旁人再多的关切,也只能等他自己把气喘匀。
京兆府尹今天一早就送了帖子来。
帖子里写得很客气:王妃若有需要,府衙愿意出榜,张贴于各坊。
那张纸裁得端正,字迹也端正,连客套话都像仔细量过,没有多半分,也没有少半分。她把帖子放在名单旁边,两样东西一个写着可以,一个写满了不知该怎么办,彼此隔着一小段空白。
她看着那张帖子,看了好一阵。
烛火在她眼底轻轻一跳。她伸手把帖子翻过来,背面洁白,没有多余的字;再翻回来,仍是那句客气的“若有需要”。她的指腹在纸沿上停住,像是只要不把它放下,事情就还没走到非得回答的时候。
脑子里,一直回响着阿绫那句话。
我娘看见的,是不是我爹?
那句话短得几乎没有重量,落进心里时却像一枚小石子,沉下去以后,迟迟不见底。她想起阿绫抬起头的神情,也想起白瓷碟旁那双攥紧衣角的手。
她不知道。
这三个字说出口时,阿绫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没有办法替那个少女把答案补完整,甚至不能替她确认那截香把她带向了哪里。她能做的,竟只剩下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这条街上,再多一个阿绫,她就没有办法安心睡觉。
窗外有人收起晾在廊边的布,竹竿碰了一下墙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目光从窗纸移回桌上,落在样品匣上。那截香已经封好,匣子仍占着桌面一角,像一件谁也不敢随手挪开的东西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想公开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她捻了一下袖口,手指上沾着一点干掉的墨。她把那点墨在帕子上擦了擦,没有擦干净,于是指腹仍留着一小抹灰黑。
“门已经关了。”她说,“叫不回任何人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烛火又颤了一下。她看着火苗慢慢稳住,胸口那一点紧绷却没有跟着松开。
“您想说给谁听?”
“长安所有人。”
回答后,她停了一会儿。这句话从心里浮出来时,清楚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长安所有人,这几个字听起来很大,大到她一个人站在观香阁前,未必能把声音送到每条街巷。
“方式?”
“京兆府出榜,我在观香阁前,当面说。”
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黑。那里看不见街,也看不见人,只有灯影贴在窗纸上,随着风微微摇晃。她把桌上的名单往旁边移了一寸,腾出手边一块地方,像是在替那句话预留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