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午前,长安。
河风还带着些水气,吹得岸边几面招布啪啪作响。远远望去,码头上挤出一片深深浅浅的人头,连驴子的耳朵都被人群淹得只剩两截。
船在离城外码头约三里的小端口泊岸,众人换车入城。大码头岸边挤满了人,船家便选了这处便于接驳的地方。
船一停,甲板上的人先探头看了一眼,随即又缩回来。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先走一步,仿佛只要脚掌踏上岸,那些目光就会顺着鞋底爬上来。
不是迎接的人。
是卖东西的、看热闹的、挑担子的、牵驴的,还有一整排蹲在墙根的闲汉,一个个揣着手,伸长了脖子,看这艘船上下来什么人。
挑担子的把竹担换了个肩,扁担吱呀一声,担上几串东西跟着晃;牵驴的人一面拽住缰绳,一面劝驴别往人堆里钻。那驴偏不听,埋头往前拱,像是也想看看这趟热闹究竟值不值得多走三里路。
马车从人群里挤出去的时候,赵馥灵掀开一角帘子,听见外头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。
帘角被她捏出一道皱褶,车轮碾过石缝,车身微微一颠。她透过那道窄缝看见一张张探过来的脸,有人装作看车,有人装作看天,只有眼珠子很诚实地追着车帘走。
“就是她,知香院那位。”
“碑上那个?”
“那块碑,听说是祭坛。”
“别乱说,人家是王妃。”
“王妃,也不能把死人叫回来啊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,连帘子旁的流苏也不晃了。
帘子落下来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安静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:
她的手还停在帘边,指腹压着细细的布纹。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帘子,仍然清清楚楚落进来,落得很稳。
“主人,有一件事,我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听不到太多,但是‘祭坛’这两个字,我听见了三遍。”
“嗯。”
车轮又撞上一道石缝,车厢里的木箱跟着磕了一声。赵馥灵顺手按住箱角,免得它再往旁边的包袱撞去。
“我想,”小馥顿了一下,“这比任何一种香,都传得快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这句话,倒不必记进数据库。”
“主人,我没有数据库以外的地方可以放话。”
她抿了抿唇,没让那点笑意跑到脸上。车外人声此起彼落,听起来倒像整座长安都正忙着替她安排一个称呼。
***
观香阁没有变。
马车停下时,车夫把缰绳收短,两匹马先后打了个响鼻。赵馥灵下车,鞋尖落在石板上,身后有人把车帘掀得更高,方便她避开门旁一丛新抽的枝叶。
三层小楼,青砖灰瓦,门前两棵老槐树刚冒新叶,门楣上那块匾,被擦得干干净净,在近午的光里,泛着温润的哑金。
新叶薄得透光,枝梢被风一吹,便把碎影落在门槛上。匾额下方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红绳,颜色旧了,结却打得牢,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日子便来看一眼,顺手把松开的地方重新系紧。
门开着。
门槛里面,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