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,辨香间里摆了一张大纸。
纸边被镇纸压着,仍有一角翘起来,随着窗缝钻入的风轻轻颤动。案上炭笔、笔洗和几枚用来标记的石子挤在一处,念儿伸手去拿石子,承砚便把笔洗往里挪了挪,免得桌面再添一场小小的水灾。
纸上画的是扬州城东的运河,弯弯曲曲,标着三座桥、两个码头、一间茶棚。茶棚被圈了一个红圈,旁边写着小小的两个字:老李。
那红圈另用朱笔描过,墨痕粗粗一圈,像是把茶棚捆了起来。赵馥灵用指腹蹭掉旁边一点散开的炭屑,没有让那圈子淡下去。
卖馄饨的老李,这回收了两碗馄饨的价。
他说,那个戴斗笠的卖香人,三天轮一次,每次下午未时过后,到东关码头那间茶棚,坐在最靠河的角落,不点茶,不吃点心,只等人自己凑过来。
老李说话时,手里还捏着漏勺,汤水沿着勺沿滴回锅里。他收钱收得很坦然,仿佛赵馥灵买的不是消息,而是两碗馄饨外加一份有头有尾的说书。
“他不找人,”老李的原话是,“人找他。”
赵馥灵用炭笔敲了敲那个红圈。
一下,两下,炭笔敲出的声音不重,却把屋里几双眼睛都敲到了纸上。
“所以我们不追他,我们去找他。”
她把炭笔搁在桌边,又用指尖压住纸角。那张大纸上,河道曲折,桥与码头各守一处,只有茶棚被圈得格外醒目。
屋里坐着翠微、念儿、承砚,还有一个把背挺得笔直的顾泽。
顾泽的手举得比谁都高。
他举手时连袖口也跟着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腕上一圈淡淡的墨痕。承砚看了一眼,默默把桌上的帕子推向他那边。
“老师,首席愿意。”
“愿意什么?”
“为知香院献身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叫,清清亮亮地落在这段安静里。顾泽仍举着手,神情端正,仿佛方才说的不是要献身,而是自告奋勇去替人搬一袋米。
承砚低下头,用袖子挡住嘴角。
他袖子挡得很快,肩膀却出卖了他,轻轻抖了一下。
翠微看向房梁。
赵馥灵面无表情地问:“你知道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吗?”
“首席不需要知道。”顾泽胸膛挺起来,“首席只需要知道,这件事很危险,很需要演技,而知香院里,只有首席有演技。”
“你上次演悲伤,”她说,“是在念儿的生辰宴上,扮一个被抛弃的书生。”
念儿把手里的石子放回桌上,小声提醒:“那天他还哭了。”
“首席记得,演得很好。”
“你演到一半,笑场了,三次。”
“那是因为台词太好笑。”
“台词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顾泽不吭声了。
过了一息,他小声补了一句:“这次不会。这次是严肃题材。”
他把脊背挺得更直,像是怕方才那几句话能把他的演技从肩头挤出去。赵馥灵抬手揉了揉眉心,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落回桌面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要扮一个鳏夫。”
顾泽收住了方才急着自荐的笑,听她把话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