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,夜,后楼的灯还亮着。
白日的余热早已散尽,廊下的青砖沁着凉意,从鞋底一寸寸爬上来。知香院里各处都安静了,远处偶尔有木门阖上的声音,隔着夜色传来,沉沉一响,便又归于寂静。
赵馥灵端着一只小托盘,盘里两盏茶,站在楼梯口,没有立刻上去。
茶盏的热气已经薄了,盘里还留着一点茶的暖意。她指腹在托盘边停了停,才发觉自己一路端来,竟把盘子托得很稳,两盏茶都没洒。
她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浅灰素袍,袖口蹭着周家门框的灰,发松了一半,眼尾没有上妆,素得像刚从河边回来的人。
衣襟上还留着一点白日行路的皱褶,腰间的系带也松了些。她抬手想把发丝拢到耳后,发钗却歪了一下,她便只好放弃,暗自决定今晚若有人问起,就说这是时兴的散漫。
茶是橘皮加一小撮陈年桂花,她自己泡的,不烫,刚好能一口喝下。她站在楼梯下面,抬头,看见二楼门缝里漏出来的光,黄黄的,很稳。
“要是这盏茶再多放一会儿,”她在心里想,“就能从待客茶变成隔夜茶了。”
她把托盘往上托了托,换了个更稳的握法。
她在心里说: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在里面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小馥说,“翻纸的声音,间隔很固定,大约每十息一页。还有一个细节。”
她抬眼望向门缝,没急着接话。楼上的灯色落在木阶边缘,薄薄一层,像谁把一片暖色的绢子搁在了那里。
“什么?”
“方才脚步声到楼梯口就停了。您还特地在心里告诉我,他在里面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只是在想茶烫不烫。”
“已记录,可信度中等偏低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道:“你还替我分可信度?”
“主人,您要求我记录细节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按要求行事。”
“那你也记一下,过分尽责的人,容易被派去记全院的帐。”
“能替您算,不等于能隔着墙知道帐上写什么。”小馥答得一本正经,“请先把帐念给我,主人。”
她没理它,抬脚上楼。
木阶在夜里比白日更响。她每踩上一级,鞋底便带出一声极轻的吱呀,直到走到门口,她才把托盘端稳,空出手来推开虚掩的门。
***
门没有关。
房间不大,朝南,一面窗,一张长案,案上堆了三叠折子,最左边的一叠最高,用一方镇纸压着,像压着一座小山。
窗纸被灯光照得透黄,案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纸页边缘一层一层翘起,仿佛那几叠折子只要再添一页,便要当场长成一座山。
郑君珩坐在案后。
他穿一件墨蓝的家常袍,没戴冠,头发用那根墨玉簪松松挽着,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,在灯下泛着一点淡红。他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游走,一行一行,写得很慢。
他的衣袖整齐地收在腕边,案上的笔架、砚台和水盂各在原处,唯有一叠纸稍稍斜了几分。那点歪斜落在满案工整之间,像是哪个无声的念头,趁人不留意时挪动了一寸。
她走进来,把托盘搁在小几,先把给他的那盏茶轻轻放在案角,自己的那盏仍留在几上。
盏底碰上木案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她特意放得远些,免得茶水溅上纸页,又把盏口转向外侧,留出一处容易拿取的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