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夜,扬州,下雨。
雨丝落在知香院的瓦上,沿着屋檐一线线垂下来。院墙根的积水映着灯,偶尔被风推皱,便把那一小片光揉成碎金。
知香院的晚课,已经上了一刻钟。
晚课用的蒲团都是旧物,边角磨得发白,坐久了还会从里头冒出一股干草似的暖气。学徒们平日下课总爱抢靠窗的位置,今晚却谁也没去争,窗纸外的雨声把屋子隔得格外安稳。
讲堂不大,点了八盏灯。
灯盏沿着墙根摆开,最靠门的一盏灯芯歪了,火苗时不时向旁边偏一下,照得门框上的旧漆一明一暗。顾泽每回路过都想叫人修,结果每回都被新一批香材或新一册簿子绊住,至今它仍然歪着,算是讲堂里最有主见的一盏灯。
十几个学徒盘腿坐在蒲团上,每人面前一只小瓷盘,盘里躺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栀子,枝头挂着青青的花苞,一粒一粒,抿着嘴,像在憋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有两名年纪小的学徒忍不住把腰弯得更低,凑近瓷盘,鼻尖差点碰到盘沿。旁边的师兄伸手,把他们的衣领往后拎了一把,没出声,只用眼神提醒:闻香不是把鼻子种进去。
一个小学徒把背挺直,又悄悄挺得更直,腰上的衣带立刻往上窜了一寸。他伸手扯了扯,假装自己只是整理衣裳,坐在旁边的同伴把脸埋低,肩头一颤,险些把瓷盘碰翻。
台上站着顾首席。
顾泽身形清瘦,讲课时喜欢先把袖口理平,再翻记录本,仿佛衣裳整齐些,话便更有分量。他今天的神色尤其慎重,连站姿都比平常端正几分。
他今天穿了新做的天青长衫,袖口绣一圈小小的栀子,是他自己挑的花样。手里捧着第八册记录本,翻到一页,清了清喉咙。
袖口上的栀子绣得精细,花瓣小得只有指甲盖一半。顾泽看过好几次,每次都忍住没在课上提起,直到今晚,终于找到机会把新衣与新课放在同一间屋子里。
“各位。今日我们讲一个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,等大家把目光收过来。
后排有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端正地搁在膝上。顾泽的视线扫过一圈,确认每个人都在看他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青。”
底下没人出声。
一名学徒低头瞧了瞧自己面前的栀子,又瞧瞧顾泽的衣裳,似乎很努力地把两种青分开记。前排那人察觉他的目光,默默将瓷盘挪开一点,免得他把老师的袖子也当成课材。
“栀子的青苞,一共有三种青。”顾泽伸出三根手指,指尖微微发亮,是他今天特地搓过橘皮油,“第一种,是刚长出来的青,嫩,带一点黄。第二种,是快要开的青,沉,带一点白。第三种,是已经准备好了,却还不肯开的青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被这个句子感动了,眼睛望向屋梁,停了半息。
屋梁上挂着一片旧蛛网,雨夜里看不清楚,只在灯光掠过时闪了一下。顾泽的目光恰好落在那处,仍然一脸沉醉,倒像是屋梁也听懂了他的话。
“这第三种,最有意思。”
最后一排,一只小手举了起来。
苏木。
十三岁,个子抽高了一截,袖子短了半寸,胸口别着那块“首席徒”的铁牌,坐得笔直,神情诚恳到让人心疼。
那块铁牌跟着他走过一段海路,苏木每回坐下,都要先把它扶正。今晚他把背挺得笔直,铁牌也跟着立得端正,仿佛只要牌子不歪,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有道理。
“师父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全部都是还没开。”
讲堂安静了一瞬。
坐在苏木前头的学徒咬住下唇,两边腮帮子鼓起来,忍得十分辛苦。有人把手背抵在嘴边,装作正闻自己的栀子,实则肩膀一抽一抽,连蒲团都跟着轻轻抖。
然后,十几个学徒同时低下头,肩膀抖成一排。
顾泽的手指,还僵在半空。
他方才那三根手指伸得很有气势,现在停在那里,仿佛正等一句替它们解围的话。
“苏木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首席在讲……”
“我觉得,”苏木认真补了一句,“三种都是还没开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