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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0谁教你的(第1页)

翌年三月。

扬州,一场春雨刚停。

雨水沿着瓦缝往下淌,檐角滴答作响。风从巷口拐进来,带着微凉,把门前一张被水打湿的告示吹得粘贴门板,又松开,来回拍了两下,像是也想进院子听课。

知香院的屋檐上,还挂着一排亮晶晶的水珠,一颗一颗,往下坠,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叮,叮,叮,像一个人,在耐心地数日子。

日头还藏在云后,水珠却把天光收在肚子里,亮得很安静。有人经过阶前,原本想跨过去,走了两步又退回来,专挑没有水珠落下的地方踩,最后仍被一颗水珠打中鞋面。他低头看看,像是让日子点了名。

院门口的碑,被雨洗得发青,上头的字,也洗得更清楚了。碑旁的野栀子竹篱,一年之间,长得比人还高。去年五月,它开过一整排白花,整条巷子都是那股又亮又甜的香;现在枝头又结满了青青的花苞,一粒一粒,抿着嘴,等着。

竹篱下的泥被雨润得松软,几片落叶贴在地上,叶脉里还藏着细小的水光。路过的人看见花苞,脚步便慢下来,像怕走快了,会把那份等待踩碎。

去年花开的那个清晨,她一个人站在竹篱边,闭着眼,一层一层说给风听:最上面是亮的,像刚打开的窗;底下有一点青,像没熟透的果子;再底下……她停住了。站在她身后的念儿,替她说完:“再底下,是婆婆那天说的那一句,我记住了。”谁也没有回答。巷子里的香,照样开着。

那时的念儿还比竹篱矮一截,说完那句话,便把手指收进袖口里,指尖互相蹭了蹭。她没有追问那句话,也没有替那个停顿找答案,只站在馥灵身后,陪她听风从花枝间穿过。

如今竹篱高了,孩子也高了。巷子里的门扇照旧一扇扇开着,有人挑着菜篮经过,还有人把竹篓靠在墙边,远远听了片刻,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买盐。

院子里,满是人。

大的,小的,从七城来的,从香屿来的,从城里的豆腐坊、布庄、码头、书塾来的。他们一排一排,站在雨后的院中,仰着脸,闭着眼,鼻尖轻轻地动着,像一片刚从梦里醒来的田。

有人衣襟还沾着豆腐坊的水,有人肩上挂着布庄量衣用的软尺,码头来的人袖口厚实,鞋底带着湿泥。书塾里的学生站得最端正,像是怕一个不留神,就会被先生从气味里考出一篇文章来。

人群中有人鼻翼微微发酸,喉头也松了些。那股气息像白日晒暖、又被晨露打湿的旧棉被,里头还留着泥土翻开后的凉意,最后才在心里浮起一个名字:雨后的泥香。

有人忍不住把鼻子往衣袖里埋了埋。旁边的人轻轻碰他一下,他才想起自己仍站在人群中,连忙把袖口放下,假装只是衣襟有些歪。

人群的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

她穿一件烟雨色的窄袖长衫,外罩一件月白的薄纱,发松松地绾着,只插一枝刚折下来、还青着苞的野栀子,眼尾染了一点雾粉,像一抹还没散尽的晨光。

衣袖被风托起一角,露出腕间一截细白。她没有把那枝花苞插得很正,稍稍偏向一侧,倒像它自己也正探头听人说话。

赵馥灵站在那里,双手背在身后,声音明亮,近处的学徒又往后传了一声:

“闭着眼睛。”

第一排的人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,后排也跟着闭上。有人闭得用力,眉心挤出一道深痕,站在他旁边的小孩伸手替他把眉头往外抹了一下。

“闻到了吗?”

有人鼻尖动得很快,有人只小心地吸了一口,有人明明已经睁开半只眼,发现身旁众人还闭着,便赶紧把眼皮合回去。那一刻,满院子的人都很像正在认真读书,只有几张脸读得格外辛苦。

“雨停以后,空气里,有几种味道?”

后院的窑棚里,探出一个包着旧布巾的脑袋,手里还捏着一根吹管,是宁师。

她一探头,布巾上的水珠就沿着耳后滑下来。她忙抬手擦了一把,吹管仍被她牢牢握着,半点不肯放。

“闻完了没?昨儿退火的瓶子冷透了,趁我还没忙下一炉,快来领,过了这村没这店!”
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领个玻璃瓶,能闻出什么?”

“闻我的汗!”宁师叉着腰,“手艺人最诚实的味道,就是汗!”

宁师说完还特意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,像是准备把自己的诚实展示给全院看。前排几个孩子齐齐往后缩了一步,立刻又被大人轻轻推回原处。

满院,又是一阵笑。

***

窗子里面,是另一间屋。

这间屋子,在知香院的东边,不大,朝阳,窗开着,窗下摆了一张矮矮的长案。案上放着一排小小的瓷碟,碟里各放一撮东西:橘皮、茶叶、松烟、干花、一小块新泥。

长案的边沿被手掌磨得温润,几只瓷碟大小不一,摆得却很整齐。窗纸受过雨,微微透出柔白的光,落在碟中,把橘皮的弯曲、茶叶的细碎和新泥表面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念儿坐在案后。

她长高了,快要到赵馥灵的肩膀,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,垂在胸前,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铁徽章,是阿檀托人送来的,新打的,一只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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