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院后的第七天,知香院后院那座新窑,开始了第一回缓慢的烘窑。
窑是承砚按宁师先前寄来的图样预筑的。她抵院后又查过烟道、补过几处接缝,等窑身干了,才选这一天起小火。
天才亮透,院墙上的露水还没干,泥地被脚步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。几名工匠收拾好工具,退到棚子旁边,手上沾着灰,眼睛却都忍不住往那座窑上瞟。窑还没开火,先把整个后院的话都吸了过去。
这座窑,比观香阁那一座大,还连着一间小小的退火窑。
窑身是青砖,一层压一层,砌得齐整,像一座倒扣的小山;窑口开在东面,拱形,足有一人高,里头黑洞洞的,等着一场还没点燃的火。窑旁搭了一座长长的棚子,棚下堆着成垛的松柴、成袋的石灰与草木灰、成桶的白沙;棚角,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,放着铁管、铁钳与一排排量具。
一截麻绳垂在棚角,尾端系着小木牌,牌上写着各样对象的名字。苏木路过时读了一遍,又回头读第二遍,最后低声问顾泽:“这些量具,谁量过它们?”
顾泽正要回答,温以宁已经望了过来。
苏木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,站得笔直:“我只是关心它们有没有被量过。”
温以宁站在窑前,叉着腰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
她穿一身灰蓝的粗布短衫,皮围裙,袖口挽到肘弯,头上包着那块旧布巾,只露出一点短发。清晨的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泥地上,细细瘦瘦,像一根刚插好的竹竿。
晨风掀了掀她的衣角,窑边几粒青砖屑滚进泥里。她的目光沿着窑身慢慢走过,最后停在那道拱起的窑口,神情严肃得仿佛正与一个沉默的老友商量要事。
她看着那座窑,看了一息。
然后,她回头,对身后的人,说:
“点火。”
***
第一把火,是她自己点的。
赵馥灵站在众人身后,手心不知何时出了薄汗。她把手指藏进袖中,仍能感觉掌心微微发黏。火还没成形,四周的人已经不约而同地屏住了气,仿佛谁喘得太大声,火苗便会嫌吵,掉头回柴堆里去。
宁师拿着一支细长的火把,弯腰,伸进窑口的火膛,把松柴点着。
火苗先是小小的,蓝蓝的,在柴堆底下舔了一舔,接着,慢慢爬上去,爬成黄色,爬成橙色,映出一小片热烘烘的红,劈啪作响。她没有急着添大柴,只让小火慢慢走遍火膛。
赵馥灵眨了一下眼,暖意立刻粘贴睫毛,眼前的光也跟着轻轻晃动。火色落在每个人的脸上,大家的神情一下都变得格外郑重,连平时最坐不住的苏木,也乖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一缕淡淡的青烟,从窑顶的小孔里,冒出来。
细,直,往上,轻轻摇。
像一条,刚刚孵出来的小龙。
苏木盯着那缕烟,鼻尖也跟着仰得老高。顾泽低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的衣领往下扯了扯,免得他整个人跟着烟一起飞上去。
宁师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那缕烟,嘴角,慢慢弯起来。
“火路通了。”
她身后,站了一小群人。
赵馥灵,念儿,顾泽,苏木,赵馥兰,翠微。
大家都屏着呼吸,像在看一场,隆重的仪式。
翠微手里还拿着一方帕子,原本是替赵馥灵擦汗用的。此时她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,托在掌中,神情端庄,连帕角都不敢露出半分慌张。念儿跟着她学,也把两只小手拢在胸前,认真得仿佛自己也能替窑火添上一把力气。
苏木是最先开口的。
他仰着头,指着那缕烟,大声说:
“这烟,比岛上的直!”
“那当然。”宁师叉着腰,“这是我的烟。”
“是你的烟,”苏木认真地问,“还是你们老家的烟?”
宁师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老家的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