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兰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,在册子上写下一行: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细细的沙声。她写得端正,写完还把册子稍稍转正,确定那一行字没有挤到旁边人的名字。
“苏木,睡首席旁边,先垫木板、挂好挡风帘,备毯一条。若还有潮气,就挪进屋里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,一边写,一边低声念出来:
“毯子钱,算我的。”
站在旁边的小厮低头看了看册子,又看了看苏木,悄悄把一条毯子抱到东厢去。他走得很稳,唯独经过顾泽时,忍不住多瞄了一眼那枚徽章,顾泽立刻把胸膛挺高了一点。
脑子里,小馥悄悄说:
“我又记下一次,‘算我的’。”
“你在记录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我打算在年终的时候,把这几次,一起,宣读。”
赵馥灵低头,笑得肩膀发抖。
她把脸转向一旁,假装检查桌上的册子,手指却在纸边轻轻压了两下。小馥安静了片刻,仿佛正替这份年终宣读稿安排先后次序。
***
夜里,前堂的鼾声,此起彼伏。
窗外的月光从格扇缝隙落进来,照亮几截被褥边角,也照亮地上散落的一只木梳。白日里忙着搬对象的人,这时都沉进各自的睡意里,偶尔有人翻身,褥面便起伏一下,紧接着又恢复安稳。
像一群刚出生的小兽,各自缩在被窝里,打着各种不同的呼噜。阿柱的鼾,像拉风箱;竹青的鼾,像细细的口哨;小莲的鼾,软软的,带着一点梦话;纸儿的鼾,一声一声,没有规律;阿海的鼾,粗得,像一头牛。
几种声音交错起来,竟把前堂的木梁都衬得十分忙碌。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,鼾声立刻从一处挪到另一处,听得守夜的小厮坐在门边,分不清究竟该先叫醒哪一个。
苏木睡在外廊靠里的干铺。前堂的鼾声隔着挡风帘,仍听得清楚。
他把一个东西,垫在头下,抱着,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一小道口水沿着他的嘴角,沾到布面上,他睡得全然不知,手臂还把那样东西圈得紧紧的。顾泽坐在旁边,先替他拉好被角,又低头看那件被他抱住的东西,目光停了许久。
那是一本册子。
蓝布封面,边角磨损,封面上写着“随行记录”,旁边一行小字:“第六册”。
书脊有几处磨得发白,封面上留着一条浅浅的折痕。顾泽认得那笔迹,也认得当年送出这本册子时,苏木抱着它不肯撒手的样子。
是顾泽在香屿,亲手送给他的那一本。
顾泽坐在他旁边,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,看着他。
前堂的鼾声隔着帘子此起彼伏,月光则静静停在苏木的眉眼上。顾泽胸前的铁牌被衣料遮住一半,偶尔随着他的呼吸露出一点暗光。他看着苏木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叫醒他。
看了好一阵,他才轻轻伸出手,想把册子抽出来。
手指才碰到蓝布封面,苏木便在梦里缩了一下,两只手把册子抱得更紧。顾泽的指节停在书边,连衣袖都不敢再往前挪。
苏木在梦里哼了一声,抱得更紧了。
顾泽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的指尖微微弯着,像还记得册子原本该由自己收起来。隔着一段夜色,苏木的呼吸轻而均匀,口水在蓝布上又沾开了一小点。
他想了想,缩回去,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,在墙上,借着月光,歪歪扭扭,写了一行字:
炭笔落在墙面上,沙沙作响。他写到一半停住,借着月色辨认自己写的字,再接着添完。那一行歪斜得很有精神,最后一笔还不小心拖长了些。
“首席徒,睡自己册子上。”
写完,又觉得不够,在旁边,补了一个小小的、笑着的脸。
他放下炭笔,看了看那张笑脸,悄悄把它画圆了一些。隔壁的阿柱打了个鼾,墙面上的炭粉落下少许,正好在笑脸旁多了个点,顾泽看了一眼,觉得更像了,便把手收回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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