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比我们整座岛的市集,还要大。”
“别说了,”阿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“进去,叫人。”
那一下拍得不重,少年却立刻把背挺直了。他回头看了看阿海,像是想把心里还没说完的惊叹全收好,免得一开口又被拍回去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,迈进大门,目光在前堂扫了一圈,忽然,大声喊:
“师父!”
前堂里,正在整理书架的顾泽,手一抖,一本书砸在脚背上。
书落地的声音不算重,顾泽却立刻弯腰捂住脚,手里另外几本也跟着歪斜。他身旁的学徒伸手扶书,两人一时忙成一团,倒把那声“师父”衬得格外响亮。
“苏、苏木?!”
他站直身子,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被午日晒出的影子,先眨了一下眼,才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一下犹豫很短,短得只有他自己知道,脚背上被书砸出的疼倒还在提醒他,这一切确实发生在眼前。
***
苏木,十二岁,岛上的孩子,个子比离开时,窜高了一寸,皮肤黑得发亮,穿着一双旧布鞋,穿一件短麻衫,袖口破了一个洞,头发乱成一团,笑起来,缺了一颗门牙。
他身上的麻衫洗得发白,衣角绑着一段细绳,绳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一路走来,他鞋底沾着灰,手臂上还有行李带勒出的红痕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,从顾泽身上挪开一下都舍不得。
他是去年夏天,趁南风季的最后一班,跟着陈老托人捎话的一艘蕃舶,到了广州,在蔡婆家住了一冬。这一回跟着阿海,换了驿道上的马车,走了一个多月,才赶到长安。
长路把他晒得更黑,也把原本合身的短麻衫磨出几处毛边。阿海替他拍过好几回衣摆,拍完没多久,灰又从袖口冒出来;蔡婆看在眼里,只好把那件衣衫的破洞往内折了折,说等有空再补。苏木听了,忙说不用,破洞透气,走远路不闷。
一见到顾泽,他扑上去,一把抱住他的腰,大叫:
“师父!我来了!”
顾泽愣在原地,双手举着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两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,左手像要扶住苏木的肩,右手又像要把人推开些,好让自己看清他的脸。最后他两只手都落了下来,紧紧圈住那截细瘦的肩膀,连脚背的疼也顾不上了。
过了一息,他的眼眶,唰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想你了!”苏木大声说,“我在岛上,天天想你,想你教我的‘闻你自己的手’,想你的第六册,想你的鼻涕!”
顾泽原本还在吸鼻子,听到最后两个字,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
“我的鼻涕?”
“你每次打喷嚏,鼻涕都会飞得很远。”苏木认真说,“我想看看它能飞多远。”
前堂里,爆出一阵大笑。
阿海把头转向一旁,肩膀抖了两下;蔡婆以袖掩唇,还是没能遮住笑声。学徒扶着歪掉的书堆,笑得手指打颤,书页被他一抖,沙沙翻过好几张。
顾泽抱着他,哭笑不得,眼泪却一颗一颗,往下掉:
“你这个……没良心的……”
“我有良心!”苏木辩解,“我带了好东西!”
他说完松开一只手,在身后的破布包里翻找。那只布包一路磨得起毛,打开时,绳扣卡在布角上,他扯了两下才弄开。阿海站在旁边,伸手要替他,他却立刻摇头,仿佛这份东西非得由自己拿出来不可。
他从背后的破布包里,掏出一只小小的、用棕叶包着的东西,双手捧着,郑重其事地递给顾泽:
“师父,拿着。”
顾泽接过来,打开。
棕叶边缘被折得整整齐齐,内侧还留着一点浅色的纤维。顾泽一层一层拆开,动作放得很慢,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,只有门外的车轮声从街上远远滚过。
里面,是一枚小小的、黑色的、磨得发亮的东西。
是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