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第一场雪,是十一月初七落的。
雪下得细,落在屋瓦上不急不缓,夜里听来,倒像有人拿一把小刷子,一遍遍替整座城拂去声息。
赵馥灵是在雪里被叫进宫的。
天还没亮透,翠微就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姐,宫里来人了,说陛下召七殿下和王妃,卯正,含章殿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停得极稳,连衣角都没碰到门板。翠微显然已经把来人的身分看得很重,连平日替她添茶时那点利落都收敛了几分。
她睁开眼睛,窗纸是白的,白得不寻常,一丝风都没有,只有细碎的雪粒,沙沙地,落在屋檐上。
屋里还留着昨夜炭盆的余温,铜盆里一点红光藏在灰下,映得床帐边缘泛出淡淡的暖色。赵馥灵抬手摸了摸被角,指尖碰到一处微凉,睡意便像被人从肩头轻轻掀开。
“几时了?”
“寅末。”
翠微答得很快,像是那两个字已在舌尖等了半天。
“来人说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”翠微顿了顿,“可是小姐,奴婢出门看了,来的是御前的苏公公,他从不亲自跑腿。”
赵馥灵坐起身,沉默了一息。
她先把鬓边散发拢到耳后,才伸手去取床边的外衣。那件衣裳昨夜才叠好,袖口还压着一道整齐的折痕,这会儿落到手上,竟显得比平日沉些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唤。
“在,主人。”
“你听得见外面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小馥说,“您耳边有雪粒落瓦的细响,街上还有几匹马经过。往哪里去,隔着门窗,不能只凭这几下马蹄声定准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在衣带上停了一下。窗外那片白仍旧安静,街巷里的动静隔着门窗传来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她从被褥里牵向宫城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小馥说,“您刚才屏了口气。先慢慢吐出来。”
她笑了一下,起身,披衣。
***
从扬州回到长安,已经两个多月了。
这两个多月,她没有一天闲着。
宁师被关在广州市舶司后仓,蔡婆每隔七天,托人递出一封信;路上难免耽搁,她就依信上日期一封封排。信里记的是当时探到的情形:饭送得进,还没接出来,没见新伤。可最近这一封,只有六个字:人不在后仓了。她读到这一句,手停在纸上,很久才翻过去;那一夜她把“存盘”两个字,在心里念了好几遍。余静山押在观香阁的后院,由斥候轮班看着,一天三顿,从不缺。阿芷搬进了观香阁东厢,每天坐在窗边晒太阳,咳得少了,话也多了。
那些信纸有的薄,有的粗,边角常被路上的潮气洇皱。蔡婆的字一向不算好看,写到“没有出来”几个字时,墨迹却比旁处更重,仿佛她握笔时也在替那个人使劲。
她找过刑部,找过御史台,找过几位老臣。
有几回,她在门外候了半日,茶换了两盏,案上的公文翻了几页,说话的人仍旧只有“再等等”三个字。她后来学会不急着接话,只把每一张推回来的笑脸记清楚,免得下回又被同一副眉毛劝一次。
所有人都说,好。
说,赵王妃,此事重大,容我们斟酌。
说,赵王妃,霍内使在广州,据说近来并无异动。
说,赵王妃,一切,等霍内使回京,再议。
她听得多了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没有动,是因为他在等。
等一个,最好的时机。
她换上王妃的朝服。
翠微替她把衣襟理平,退后一步,皱着眉端详了片刻,又伸手将一处看不见的褶子抚了一遍。那褶子大约只有翠微看得见,赵馥灵看了半晌,最后只看见翠微做事的认真,认真得仿佛那道褶子若不服帖,今日朝堂便要少一根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