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棚里的晨光还带着夜里的凉意,落在竹椅扶手上,薄薄一层,像有人把水洗过的白绢晾在那里。念儿打了盆水,盆沿磕到木架,发出一声轻响,立刻伸手扶住,回头看阿芷睡得安不安稳。
阿芷睁开眼时,念儿正拿着梳子,努力把一缕翘起来的白发按回去。那缕头发很有主意,刚伏下去,又从梳齿间慢慢弹了起来。
阿芷说,她想开一堂课。
这句话是在抵达扬州后第三天早上说的,说得很轻,像说“我想喝一碗粥”。
当时念儿正在给她梳头,听见这句,梳子停在半空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婆婆,您的身子……”
念儿把梳子握得紧了些,像怕一松手,连这句话也会被晨风带走。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昨夜守在床边,连翻身都小心得像在搬一只盛满水的碗。
“身子是身子,”阿芷闭着眼睛,笑,“课是课。”
“那我替您把头发梳好。”念儿很快接道,“要是有人只顾着看您头发乱,没听课,我就叫他坐前头。”
阿芷眼睛仍闭着,笑意又深了一点:“你倒很会安排。”
“我跟着姐姐,也学会了一点。”念儿说完,赶紧低下头,假装专心梳发。
赵馥灵在旁边没有说话,只是把窗帘往上掀了一点,让晨光落在老人的脸上。
她的手停在窗边,指腹碰到竹帘系绳,留了一小片暖意。鼻尖微微发酸,肩头也跟着松下来。那股气息像晒过的被子刚从日头底下收回来,带着干爽的草木气,细细贴在鼻端,最后才辨出是竹叶香。
她在心里把那缕不肯伏下的头发形容给小馥听。小馥才说:“主人,这一早上,大家都在替婆婆准备。只有那缕头发,似乎另有安排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少说两句,它说不定就肯服帖了。”
“我不确定头发能不能听见我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回答,“但根据目前情形,它的自主性很强。”
赵馥灵唇边浮起一点笑意,转身替念儿递过一支木簪。念儿接过去,总算把那缕翘发妥妥当当安置住了。
阿芷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像是这片竹架底下的风,真的给她添了一口气。她的眼睛,亮得有些不寻常,像一盏快燃尽的灯,忽然被人添了一勺油。
“我教一堂,”她说,“也就够了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教人,”阿芷说,“怎么把鼻子,用起来。”
赵馥灵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,这是一个老人,想把她这一辈子学来的东西,在自己还能开口的时候,交出去。
那一刻,赵馥灵把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。竹棚外有人抬着木料经过,步子踩在泥地上,声音沉沉的;远处有人敲了两下木槌,像替这句决定敲下了印。
***
承砚听见消息时,手里正拿着一截竹片。他没有多问,只把竹片搁下,吩咐工匠们传话。众人答应得爽快,午饭时才发现,“随口提一句”这件事,到了不同的人嘴里,能长出好几种说法。
消息传出去,只用了半天。
承砚没有贴告示,只是让工匠们,在吃午饭的时候,随口提了一句:焦土上,明日午后,有位老婆婆,教大家闻东西。
这句话先从一张饭桌传到另一张饭桌,接着又被端着饭碗的人带到巷口。卖馄饨的大婶听见时,手里的汤勺正好停在半空,回头问了一句:“教闻东西,连我家的馄饨也能闻吗?”
工匠说:“大约什么都能闻。”
“那我得去听听,”大婶说,“省得往后有人说我馄饨香,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答。”
第二天午后,来了多少人,连赵馥兰都没有料到。
先是工匠,三十个,扛着小凳,围着竹椅,坐成几排半圆。
其中一个工匠带来的凳脚短了一截,坐下去便微微摇晃。他拿片木屑垫在脚下,还没坐稳,旁边的人便伸手按住凳面,两个人一时谁也不肯先放手,最后只好一人扶凳,一人坐下,像在合力看守一件要逃走的家什。
然后是附近的邻居,卖馄饨的大婶,卖豆腐的老汉,开布庄的掌柜,带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。
那孩子坐在大人臂弯里,两只手抓着一片衣襟,眼睛追着竹架上的光影转。大人每走几步,他便把那片衣襟攥得更牢,仿佛只要抓紧了,整个午后就不会把他带去别处。
再后来,是扬州的七位老香师。
他们是从城里的各个角落,一个一个走过来的,穿着旧布衫,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摆架子,见了面,彼此点点头,找了一块空地,席地而坐。
其中一位老香师坐下时,先仔细理了理衣摆,才把手放到膝上。他的袖口磨得发白,指甲修得整齐,腰间的香囊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几位老香师彼此交换一个眼神,都没先开口,倒像在等谁先把第一句话从袖子里拿出来。
最后,连知府衙门里的几个书吏,也悄悄地挤在了人群后面,手里捧着一壶茶,假装是路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