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砚看了念儿一眼。
念儿挺起胸膛,一脸骄傲。
她两手扶住阿芷的手臂,肩膀抬得端端正正,仿佛这称呼是她亲自得来的官职。
“婆婆。”承砚低声说。
“哎。”阿芷应得干脆。
赵馥兰在后面,拨了一颗算盘珠。
“辈分,”她面无表情,“乱了。”
那颗算盘珠清脆地一响,承砚看看阿芷,又看看念儿,像是想找人问问自己眼下究竟该站在哪一辈。念儿仍旧挺着胸脯,赵馥兰的手指已落回算盘上,显然不打算替他另算一遍。
承砚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,在地上展开,用四块砖压住四角。
图纸边缘卷得厉害,方一摊开,便有一角翘起来,他只好把掌心按在上头,等其他三角都压妥了,才挪开手。
“这是讲堂。”他指着图纸正中,“朝南,开三扇窗。”
承砚先搬来竹椅让阿芷坐着,又取一块平木板托住图纸,抬到她膝前。她低下头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念儿扶住椅背,替她拢好毯子,不让垂下的布角勾住图纸。承砚则蹲在另一侧,将原先压纸的砖放回地上,稳稳托住木板,神情比刚才行礼时还要专注。
“窗,开在哪一边?”
“南边。”
“北边呢?”
“北边是墙。”
“墙上,”阿芷认真地说,“开一个小的。”
承砚愣了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阿芷笑,“风要有进有出,鼻子才不累。”
赵馥兰在旁边飞快地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多一扇窗,”她面无表情,“十二两。”
阿芷抬头看她,笑得更开心了:“这丫头,会过日子。”
赵馥兰的耳朵,悄悄红了。
承砚低头,在图纸北边的墙上,用炭条,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。
他添完,把炭条放在图纸旁,像是忽然想起那一方窗子有了价钱,便又把炭条挪远了一点。赵馥兰拨算盘的指尖停了停,没再开口。
***
阿芷想走进去看看。
承砚不敢扶,怕她摔;念儿不敢松,怕她倒。最后,承砚先领出一条避开吊料与敲砌的路,再由赵馥灵和念儿一左一右搀着她,慢慢踏进竹架的阴影里。
踏入阴影前,赵馥灵先停了一下,让阿芷歇口气。念儿也跟着停住,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臂弯,掌心因为用力,泛出一层薄薄的汗。
脚下,是新铺的青砖,一块一块,早已冷透,仍带着新砖干净的土味。
那气息落进鼻端时,赵馥灵的肩膀轻轻松了些。它让她想起雨后晒开的院地,湿痕退去之后,泥土留在脚边的那股朴素气息。是新砖的土气。
头顶,是纵横交错的竹竿,一根一根,青绿色,在风里轻轻地响。
竹竿相互碰着,细响一声接一声,有时像一滴水敲在空碗上,有时又忽然停住,只剩风从架间穿过。念儿抬起头看了看,发辫上的细绳也随风轻晃。
阳光从竹缝里落下来。
一条,一条,又细又长,像金色的丝线。
阿芷走到竹架中央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