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宁先走了几步,找到那处石墙转折的地方,伸手摸过一遍,才停下来。赵馥灵站在她身后,抬头望向墙面,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。
那里有一扇小小的气窗,高高地开在石墙上,窗上,没有糊纸,只钉着几根竹条,离地约有一人高。
窗框边缘积着一层薄灰,几根竹条被烟火熏得发暗,交错的缝隙里透出一点一点的橘光。
窗下原有一块露出地面的平礁,温以宁摸过石面,试着踩稳,确认不会滑动,才朝她点头。
她踩上去,把风灯熄了,贴着竹条,往里看。
灯火一灭,四周立刻暗了下来。赵馥灵能听见温以宁衣袖摩擦竹条的细响,也听见自己耳边的脉搏,沉沉地,一下接着一下。
看了一息,退下来,向赵馥灵做了个手势。
温以宁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,再指向窗内,最后朝她让开半步。
赵馥灵上去。
她扶住礁石边缘,踩稳后才把手移到窗下。竹条粗糙,蹭过指腹时留下细微的刺痛,她略略偏过头,把眼睛凑近缝隙。
祠里,点着四根粗大的烛,摆成一个方形。
烛身已经烧去一截,烛泪沿着烛台往下凝住。火光明亮,却没有把石墙照透,屋角仍留着大片浓黑。
方形中央,是那只石盆。
盆沿有旧日烟火留下的暗痕,石面被照得一半明、一半暗。赵馥灵的手掌贴在窗下,掌心的汗被夜风吹凉。
盆里,燃着一小撮东西。
她鼻腔里先掠过一阵微微的刺意,舌根不自觉收紧,肩背也跟着绷起。那气息浓得像一匙蜜落进熬久了的糖浆里,甜味裹着沉沉的暖意,是一种她从未在岛上嗅过的香。
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海藻与干花的香。
窗缝漏出一点甜香,风一转便淡了,祠内的烟柱却仍凝成细束。
是另一种。
浓,沉,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甜。
烟,从盆里升起来,竟不是往四面散,也不是歪歪斜斜地飘。
它的边缘在烛光里清晰得异常,细细一束,越升越高。四周的火焰偶尔跳动,那道烟却仍维持着一个方向。
它笔直地往上,像一根立在空中的细线,一直升到屋顶的圆洞。洞外的烟她看不清,洞下那一段却直得反常。
她看呆了。
指尖不知何时扣紧了竹条,直到竹条轻轻硌进皮肉,她才察觉。她没有移开视线,只在心里将那道烟的形状记下来。
阿檀站在石盆前。
他站得离石盆不远,肩背高而瘦,烛影落在他的侧身上,把轮廓拉得更长。周围的石地上散着几片枯花瓣,无人碰过。
背对着窗,高高的,驼着,颈上的黑铁徽章,一枚一枚,在烛光里,闪着暗暗的光。
几枚徽章随着他的呼吸起伏,碰在一起,发出极轻的声音。那声音被火焰的劈啪声压住,仍旧落进赵馥灵耳中。
他的双手,摊开,掌心朝上,举在胸前。
手掌在烛光里显得很瘦,指节一根根凸出。他的衣袖垂到手腕,布边没有一丝飘动。
嘴里,低低地念着什么。
偶尔有一个音节拖长,落在石室里,便像撞上墙又滑了回来。
不是官话,也不是平日市集上说的蕃话。
那声音不高,听不出完整的词句,却让人觉得每个音都有重量。温以宁站在赵馥灵身后,一直凝神听着,肩头渐渐僵直。
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低沉的调子,像海底的暗流,一个音,接一个音,缓慢地,从喉咙最深处,滚出来。
赵馥灵屏住呼吸,等着温以宁辨认。窗缝很窄,竹条在她眼前投下数道黑影,恰好割开烛火照亮的石地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她用气音问。
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,话音落下时,仍怕被祠里的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