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所知道的,只有这三条。有的是传下来的话,有的是我亲自碰过的事。先说给以宁听过,如今也得让你听清楚。”
阿芷说得平淡,赵馥灵却把每一个字都记得很牢。
“第一条。”她收起两根,只留一根,“一支香,两头点。”
一根手指立在风里。阿芷的手背有些瘦,指尖却稳稳朝上,仿佛那个简单的动作也能把两端隔开的距离一并标出来。
“旧话是这样说的:这一边的人,点前一半。那一边,有一个记得后一半的人,正好也点起了后一半。两边的香一合,门就开一下。”
“可我那一夜没有点火。”赵馥灵说,“我用的是试香纸,蘸过香液才闻。”
阿芷举着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那一边的事,我没亲眼见过。”她慢慢说,“你这句得另记下来。旧话说‘点’,和你记得的不同,不能硬说是一样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把这个缺口圈起来。两头如何接上,仍没有说透;至少,她不用为了让旧话完整,先改掉自己的记忆。
温以宁的双手交叠在膝前,拇指缓缓互相摩挲。赵馥灵看着阿芷的手指,脑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两截香相接的模样,却又在轮廓成形前停下。
“所以母液,不是调出来的。”她看着赵馥灵,“是叫出来的。只有这一边的手,调不完它。”
赵馥灵放在膝上的手,停住了。
叫出来。她开始明白这个字指向什么,却还不能说自己已经懂了全部。
她先前把“叫”字读得太寻常,仿佛只要找出一个人,再喊一声,答案就会自己走到跟前。如今才知道,叫的不是名字,也不是一个声音,而是一支香里断掉的另一半。
“第二条。”阿芷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叫人,不能选时间。”
她抬起第二根手指时,海风吹过她的袖口,麻布粘贴手腕,又松开。这个动作很小,赵馥灵却看得像看见某道无形的界线被重新划了一次。
“香把人带来的时候,落在哪一天,由香说了算,不由叫的人说了算。”
“你娘是承平七年春天走的。”
“你是承平十七年,落在湖边的。”
“十年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,一点一点,冰凉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那上面能留下那十年的痕迹。可手背平整,掌心只有方才掐出的红印;两个年份却分开站在她眼前,中间隔着一段谁也无法挪动的光阴。
“她等不到你。”阿芷说,声音很低,“她叫了你,却看不到你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落在地上那道移动的光上,光线缓缓向前,从泥地爬到一粒小石子旁,照出石子边缘的一点白。她想伸手去碰,手指却只收紧在膝上。
胸口,像被一只手,缓缓握住了。
温以宁仍低着头,双手交叠得很紧。她眼眶里蓄着的水光没有落下来,阿檀的肩背也依旧笔直。屋檐下有一小片棕叶翘起来,被风托住,又轻轻落回原处。
“门那边的先后,不照这边排。”阿芷说,“以宁比你晚点香,却比你早一年落地。”
赵馥灵慢慢抬起眼,视线转向温以宁。温以宁没有回望,只把交叠的手放得更低一些。
“第三条。”
阿芷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第三根手指立起来后,三根手指都朝着天光。赵馥灵没有眨眼,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像怕一个眨眼,便会错过某个再也无法重听的字。
“门在你身后关上,就不会再为你开。”
阿芷说得很清楚。没有一个字含糊,也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人误以为她还留着转圜。
“被叫来的人,不能回去。”
温以宁的身子僵了一下,手指慢慢抵进另一只手的掌心。她始终低着头,眼睫垂在眼下,映出一小片暗色。
“这一条,”她说,“没有例外。”
温以宁的嘴唇,轻轻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赵馥灵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