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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1绿旗(第4页)

她看着温以宁低垂的头,喉间有一个问题来回撞着,最后仍被她咽回去。纸上那几行字没有写出封窑,也没有写出那三个月,她却已经知道自己方才拿来下判断的,只是事情的一角。

“说,要一船瓶。”温以宁说,“长的,圆的,带蜡封的,印样是现成的,画在一张纸上。瓶子吹好了,就照那个样子封蜡盖印。”

“我说,我不会。”

“他们说,会。”
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窑口漏出的火光映着她的眼底,那点红色一闪一闪,像将熄未熄的炭。

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,红得像窑底最后一点炭。

“他们把阿芷的药,扣了。”

“阿芷的……”

赵馥灵把纸往下放了一些,指尖仍白。她知道这一问问得很轻,却不知该用什么声音才不会让温以宁觉得自己又在逼她。

“她的腿,”温以宁说,声音微微发抖,“每个月,要一帖药,是岛上的,一个老婆婆熬的。他们说,瓶子没吹完,药,不放。”

温以宁低下头,手指有些发颤。她握住垂在身侧的绳尾,又松开。

赵馥灵的指尖,冷得发麻。

她想起方才自己在仓房里看见那张纸时,脑中立刻浮起的不是问句,而是判词。手里的官纸还握着,纸角已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“我吹了三个月。”

温以宁没有看她,目光仍落在散开的柴上。绳尾被她捏出一道深痕,仿佛一使力,那些话也会跟着断掉。

“三百只,二百只,一只一只地吹,守着窑退火,隔夜再取出来。凉透了,再擦干净。”她说,“我手上这些疤,一半是那三个月烫的。”

她低下头,把双手摊开。

在日光下,那些白的,粉的,新旧交叠的疤,像一张摊开的、无声的帐。

有几道疤贴着指节,有几道横过掌侧,旧伤的边缘已经淡下去,新一些的还带着细细的粉色。她没有把手收回去,也没有再向赵馥灵解释什么。

“昨天在窑边,我想告诉你,”她轻声说,“说到一半,说不下去。因为,我不想让你看见我,替他做过事。”

仓房里,一片寂静。

赵馥灵望着她摊开的手,掌中的纸被风吹得微微一颤。她想把纸放下,却又知道此时的每一个动作,都像在替自己找一个可以避开她目光的地方。

赵馥灵站在原地,手里的纸,轻得像一片刚从火里抽出来的灰。

她胸口那句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浮上来,又被她按回去。说出口只会替自己辩解,不能让方才那句话变得不曾落下。

“以宁……”

“别叫我。”

温以宁的声音,一下子,冷下来。

她没有提高声音,只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。那个动作平静得很,反而叫赵馥灵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一步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疲倦的冷,像一个人,在水底下待了太久,终于浮上来,却发现,水面上,也没有人在等。

她弯下腰,一根一根,捡起地上的柴。

一截,两截,三截。柴枝碰在一起,声音细碎。温以宁把它们按长短叠好,肩背绷着,没有再看那张纸。

“这几天,”她背对着赵馥灵,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赵馥灵喉间紧了一下,握纸的手慢慢松开些。她想回答,却知道此刻再多一句,都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。

***

她走了。

她把柴捆抱回臂弯,沿着窑边走开。脚步没有加快,也没有停留,直到转过窑角,身影才被墙和烟影一同遮住。

背影,小小的,瘦瘦的,绕过窑口,穿过灰地,消失在窑后那条窄窄的小路上。

仓房门口,只剩下赵馥灵一个人。

窑里的火声隔了一道墙传来,忽远忽近。她站了片刻,脚边还留着一点方才散落的柴屑,纸上的朱印在日光里暗暗发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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