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站在我身后,”温以宁说,泪水顺着嘴角滑下去,她却似乎不觉得,“看着屏幕,说,再跑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说,老师,您已经看了二十遍了。”
“是。”
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,刚冒出来便被眼泪淹过去。赵馥灵听着那熟悉的句式,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把“再看一次”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只要再看一遍,天亮就肯晚些来。
“您说,”她突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,破碎得像一块玻璃,“再看一遍,我就睡。”
赵馥灵整个人,晃了一下。
她伸手扶住旁边已凉的石台,指尖发凉。
那是真的。
那一夜,那一句话,是她亲口说的。
“然后……”温以宁的声音,一下子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去倒水。”
赵馥灵握紧了石台边。粗糙的石面硌进掌心,将她拉回窑边,也将她留在那个无法补救的时刻前。
“我听见,您那边,有一声很轻的响。”
窑火在她们之间,跳了一跳。
温以宁的睫毛上挂着泪,火色在那一点水光里摇晃,像一粒快要熄灭的星。
“像玻璃,”她说,“掉在了地上。”
赵馥灵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蘸了试香纸,胸口忽然一痛。那声响落在她记忆断掉的地方;究竟是哪件玻璃落地,她已无法凭自己的记忆说准。
***
以宁先照看了窑火与侧窑的门,才把两张草垫拖到外墙背风处。两人坐下来。
背靠着被日头晒暖的石壁,肩并肩,像两个赶了很远很远的路、终于坐下来歇一歇的人。
她们的衣角都沾了灰,谁也没在意。草垫下的地面冷暖不匀,靠墙暖些,外侧透着海边的潮气。
窑口的火光,照在她们的脸上。
一个,眼睛红红的,睫毛湿湿的。
一个,肩膀还在轻轻地抖。
赵馥灵吸了吸鼻子,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短发。
发梢擦过她的指腹,带着窑火烘出的干燥热意。有几撮发丝向外翘着,倔强得很,仿佛剪刀也只管剪,不负责把它们劝回去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窑边太热。”温以宁立刻说,眼睛还红着,语气却一本正经,“我自己剪的。”
“剪得很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她摸了摸耳后那一撮翘起的毛,“阿芷说,像被羊啃过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撮翘发,嘴角动了动。她记得从前,学生在工作室熬了一夜,也是这样头发乱着,还要装作精神很好。
赵馥灵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到一半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