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呼吸,停住了。
赵馥灵垂下眼睛,掌心擦过衣料,搓去那一点灰。灰色留在布面上,像一个怎么也抹不干净的小记号。
“最后那一夜,”赵馥灵的声音,更轻了,轻得像怕惊动一个很浅的梦,“我在工作室,反复闻一支香。闻了二十遍,总觉得缺一味。”
她没有抬头,只听见火里有一截木头裂开,迸出细小的声音。那夜的工作室似乎隔着很远的水面,灯光、桌案、留下的记录,全被如今这片火色映得模糊。
“天快亮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翻出一包陈皮。”
女人的手,一点一点,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她也没有松开。那双手上有烫疤,有细碎的旧伤,窑火照着伤痕,让它们像一笔一笔写在皮肤上的年月。
“烘到八分。”
两个女人,隔着三步,像隔着一整片海,隔着不知多少个年头。窑火在她们身侧跳。
谁也没有动。
她们之间的火舌仍在舔着窑壁,却像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。灰烬浮起一点,悬在半空,旋了半圈,又慢慢落下。
***
“老师……”
这两个字,从女人的喉咙里,挤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成声了。
像一根被拉断的线,轻轻地,啪地一下,断在了空气里。
赵馥灵看着她。
女人的脸,在一瞬间,全变了。
那层硬壳,那层用六年,用无数个沉默的窑火前的夜晚,一点一点堆起来的、冷冷的壳,在这两个字之间,轰然塌了。
她的眼泪,一颗一颗,毫无预兆地,滚下来。
顺着被窑火烤红的脸颊,顺着下巴,滴在皮围裙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她没有擦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忽然被人从梦里叫醒、却不知道应该先动手还是先动脚的孩子。
她的肩头颤了一下,嘴唇张开,合上,像是要把一个名字从胸口取出来,却发现那名字在里头放了太久,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。
“我叫温以宁。”
她说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。
“二〇三〇年,我在您的工作室。”
赵馥灵的眼眶,一下子,全红了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日子收在心底,收得妥当,像把一支用完的香封回匣中。如今只听见这个年份,匣盖便自己松开,旧日的气息一下子涌上来。
“那一夜,”女人哽着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我替您跑的分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气相层析,跑了整整一轮,图上标了四百八十六个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扣住膝头,指节渐渐发白。那一夜,她身后确实有人守着仪器,有人在纸上记下变化;至于后来去倒的那杯水,她没有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