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任何人。
石盆里的香,细细地烧着,烟往上爬,爬到光柱里,被照成一道淡金色的、微微发抖的线。
***
没有人说话。
顾泽站在她身后,低着头,册子抱在胸前,一个字也没写。
他的笔还夹在册页间,干干的,始终没有再取墨。赵馥灵看见他低头看了看空白页,又把目光移开,最后只用拇指压住纸角,免得它自己翻过去。
苏木从门边悄悄挪过来,站在阿檀腿边,仰着脸,看着他,眼睛湿湿的,一只小手,轻轻抓住了他的裤脚。
苏木的手指攥着布料,攥出几道小小的皱褶。他仰头望着阿檀,鼻尖有些红,另一只手在身侧握了握,像是想做点什么,最后只把那只手也贴到阿檀腿边。
阿檀没有低头。
他把一只粗大的手,放在孩子的头上。
动作,笨拙得像一个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的人。
他的手掌落得太大,几乎把苏木整颗脑袋都罩住。苏木眨了眨眼,顺势把头往那只手底下蹭了半寸,阿檀的手停了一下,才慢慢安稳地放着。
“小馥。”赵馥灵在心里说。
“在。”
她把十七代空格、长老每天摘花,以及海崖上仍活着的那个人的事,慢慢说进心念。
“我想陪这个空格,”她在心里说,“安静三息。不是当她死了,是陪他等。”
她垂着眼,手指在衣袖内侧轻轻蜷起。这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,石屋里的人都还站在原处,光柱里的烟也没有因她的念头改变方向。
“好,我陪您。”小馥的声音很轻,停了三息,才又道,“这一段,我也想哭一下。”
“你没有眼睛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她的心里话落下去,小馥停了一下,像是在数据库里寻找一个适合此刻的回答。赵馥灵没催它,目光仍停在苏木头顶那只粗大的手上。
“所以我选择,”小馥说,“用沉默代替。”
“沉默”两个字落下,它便当真没有再说。她也没催,任那三息之后的安静,继续留在两人心里。
她轻轻地,笑了一下,眼眶却红了。
她把脸偏开半分,抬手用指腹碰了碰眼尾,动作很快,没有让手指停留太久。胸口那点笑意很淡,落下去时,眼前的光反倒更清晰了。
***
她绕着牌架,慢慢走了一圈。
她走得很慢,鹿皮靴底在石地上带起轻微的擦声。阿檀仍站在空位旁,手掌已从苏木头上收回;顾泽安静地留在她身后,郑君珩则没有跟上来,只在原处看着她沿墙行走。
十六块牌,一块一块,她都停下来看了。
每停在一块牌前,她便把烫痕看清,再看木头边缘的磨损。那些记号的深浅不同,有的线口整齐,有的边角留下细小的毛刺。她看得很仔细,却没有伸手去摸,仿佛那些木牌不只是放在架上的东西,也各自保留着一段不能惊动的时间。
最后,走到最右边,那一块空格的旁边。
那里,墙角,有一块很小很小的东西。
她沿着墙角低下视线,才发现那处石龛被木架遮住了一部分。若不是走近,从屋子中央看过去,只会以为墙脚的阴影比别处深些。
不在牌架上,而是被人,单独搁在一块凹进去的小石龛里,离地不过一尺。
她蹲下去。
她拢好长裤外的衣襟,慢慢蹲下,把一只手按在膝上,让视线落到石龛里。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,在石龛口停住,没有完全照进去。
那是一块木牌。
比其他的牌,都小,都旧,木头的颜色,已经褪成了灰白。牌的边缘,被人用手指,一遍一遍地摩挲,磨得圆圆的,亮亮的。
她的指尖还停在膝上,没有靠近。木牌那圈发亮的边,像被许多个日子慢慢磨出来,每一处圆润都不相同,却没有哪一处突兀。
牌上,没有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