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那个呼吸里,有三十年。
那天上午,桅顶的瞭望水手,喊了一声:“后面,有帆!”
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整艘船很快有了动静。有人停下手里的活,有人抬头看向船尾,连方才还靠着桅杆歇脚的水手,也一把扶住了旁边的绳索。
她爬上舵楼去看。
她扶着舷梯往上走,披风被迎面吹来的风鼓起,衣角擦过木梯。到了舵楼,她先站稳身子,再伸手遮住眼前的光。
很远很远的海天交接处,一面小小的帆,不近,也不远。方位与那几夜船后的灯火相近,却不能只凭一面远帆,便说准是同一条船。太远了,看不清旗。
那面帆像一片细小的白影,悬在海天交界处。日光把周围照得发亮,反倒叫它的形状更难辨认。
柯舟师瞇着眼,看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
“像是在跟。”柯舟师说,“同路商船也会接连几日撞在一处,还不能断。记它方位,换值接着看,别让它摸到近处才知道。”
他说完,仍盯着那面帆看。手掌搭在舵楼边,指节微微泛白。
***
她把对守火人的牵挂说进心念。小馥轻声答:“这一回,像是您想留在火旁边,不是胃想下船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替它记得倒清楚。”
小馥在她的意识里停了一停,语气仍旧平平:“主人,记得的是您说过的话,不是我替胃把了脉。”
她忍住笑意,抬手按了一下腹部。那一处安安静静,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进了一本帐里。
第二天夜里,船已经远了。
她站在船尾,回头看。
船尾的木栏被夜风削得冰凉,她把掌心搭在上面,手指沿着栏杆的一道木纹慢慢移动。身后有人走过,脚步声远了,她仍留在原处。
海平线已是一片黑,看不见昨日的火。
她却记得那点橘红,暖暖地停在礁上。它没有追上来,也没有被她带走。她望着空下来的海面,才察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
夜风迎面而来,她从袖袋取出送香时留下的那片包纸。
她闭上眼睛。
肩头慢慢松下来,鼻尖也轻轻一酸。包纸上留着树脂的清甜。气味就在手里,不是从隔了一日航程的海上飘来。她想起那包乳香。
乳香。
很淡很淡的,藏在纸的折缝里。她想像老人今晚也许取出一点,在自己的炉边闻;柱上的火仍照它原有的样子,替过路的船守夜。
她没有睁眼,只把手掌留在木栏上。夜风从指缝间穿过,带着一点潮意,衣袖被吹得贴住腕骨。
她不知道老人今晚究竟点了没有,只愿那一缕香,能陪他坐一会儿。
她的眼睛,一下子热了。
她把想起老人、忍不住笑了一下的感觉说进心念。小馥安安静静的,没有插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轻轻地说:
“主人,您看不见那团火了,还记得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,”小馥说,“您刚才说,自己笑了。这回,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