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是在说船上每个人都知道的事。可那袋米油落在礁盘上的时候,她忽然发觉,这条规矩并不是写在纸上的字,而是船一趟一趟经过时,一点一点留在那里的东西。
她看着那个弯着腰、慢慢捡起布袋的老人,喉咙忽然有点紧。
送物的小艇返到大舶旁时,她回头,对赵馥兰说:
“把我那一匣乳香,拿来。”
赵馥兰听见她的话,立刻转身去取。她走得很快,衣袖拂过船上的木箱,发出一声轻响,接着便把那只小匣稳稳抱在怀里,送到她面前。
***
那是一匣上好的乳香。
匣子入手微凉,边角被一路携带磨得温润,匣盖合缝处还留着她当初仔细包好的丝绢。她伸手时,指尖在匣沿停了一下,像是先替那段不舍寻一个出口。
淡黄色的树脂,一粒一粒,指甲盖大,被她用薄薄的丝绢包着,是从长安带出来,一路没舍得用的。
她解开丝绢时,动作很轻。那些树脂在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,颜色深浅不一,表面透出一点细微的光。
她把匣子打开,取出一小包,递给陈老:
“陈老,劳烦您。”
陈老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是乳香?”
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小包,又看了一眼礁盘上的老人。那一瞬,他眉间皱起一道深纹,像是想问她是否想好了,最后只把手掌摊开。
“是。”
“香娘子,这个,”陈老的声音,有点迟疑,“太贵重了。”
他的手没有立刻接过去。她看见他掌心的老茧,和指缝里洗不掉的细细盐痕。
“不贵重。”她说,“它是香,不是货。”
她说得很轻,却没有收回手。那包乳香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掌心,丝绢边缘被晨风吹得动了一下。
她把那包乳香另裹妥,交给愿意再走一趟的水手,别和油瓶沾在一处。
陈老将袋口收拢,再叫艇工把话记清,好等靠近时传给老人。
“请告诉他,”她说,“这是送您的香。若方便,今晚取一点在炉边闻闻,不必拿它代替柱上燃火用的柴与油。”
陈老沉默了一息,点头。
艇上的水手接好另包的香袋,才顺着柯舟师指明的水路慢慢送去。
到石沿,竹竿再送出那只另包的香袋。
老人捡起来,打开,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愣住了。
老人俯身望着布袋里的东西,手指停在袋口,过了片刻,才把里头的小包取出来。海风掀动了他额前的白发,他也没有抬手去理。
然后,他把那包乳香,凑到鼻尖,闭上眼睛,轻轻吸了一口。
隔着水,她看不清老人眉眼,只见他捧着香,停了很久。回艇的水手后来说,老人握丝绢的手,先紧后松。礁盘上的浪声传来,晨光在他身后落下一圈淡淡的亮色。
晨风吹过,他苍老的肩膀,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转过身,朝着大舶,深深弯下了腰。
弯得很低,停了一个长长的呼吸。
他的腰背弓着,白发在风里微微晃动。那一刻,船上的人声仿佛都离得很远,只剩海浪一次次碰着礁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