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舱里的死水,完全不一样。
她睁开眼睛。
她的喉咙微微一紧,肩头却在那一瞬松了些。那点清凉使她想起雨后石阶边刚翻开的泥土,湿润里透出一丝清爽,她没有把清凉当作干净的凭据,只记下哪边的闷酸淡了一点。
“陈老,”她说,“给我一盏灯。”
***
她卷起裤脚,仍穿着护脚的鞋,由翠微扶着沿货舱通道往里走。碎瓷先请人扫开,不赤脚踩进看不见底的积水。
有人先替她核过脚下的板与水深。通道上的浅水只湿了鞋边,真正积得深的底舱,仍隔在检修板下面。
水凉得刺骨。
她提着灯,弯着腰,一步一步,沿着过道往里走。灯光晃动,水面上映出她细长的影子,像一尾鱼。
舱顶低矮,她走过横梁下方时,发髻擦过木头,几缕碎发沾了水,贴到鬓边。身后的人都让开一条窄路,只有灯影跟着她晃动,将碗墙的轮廓一会儿照亮,一会儿又藏回暗处。
走到第三堵碗墙边,她停了。
蹲下,把灯交给一旁的翠微。
翠微接过罩灯,稳稳提在旁边,远开湿板与麻料,让她两手能扶住木头。
然后,她整个人,慢慢趴了下去。
趴在积水上头那一层湿漉漉的隔板上。
隔板吃了潮,表面发冷又发滑。她将一侧手掌按在木头上,找稳身子,另一只手慢慢挪向板缝,灯影就贴在她身旁,映出一小片金黄。
脸贴着木头,鼻尖,几乎贴住了木缝。
水手们愣住了。
“王妃……”
那声音才刚出口,翠微便转头看了过去。她站在一旁,眉眼仍旧平平的,手却已经抬起,示意众人收声。
“别动。”翠微压低声音,“别出声。”
说完,她把一个想往前挪的水手轻轻按回原地。那水手乖乖站住,连脚趾都不敢乱动,神色庄重得仿佛自己只要多喘一口气,就会惊走漏口。
她一动不动。
她把全部心思,沉进了鼻腔。
舱板的缝,一条一条。
检修板的缝里,透出底舱潮湿的气息,船身晃动时,水声一近一远。
久积的水裹着草料的酸与桐油的苦。几处缝旁却多了一线新潮气,闷味稍淡。气味只供她辨差别,不会在鼻腔里画出水下的裂口。
她闭着眼,鼻尖轻轻沿着木缝移动。
这条,旧。
这条,旧。
这条,旧。
她的手指也跟着挪动,指腹在木面上轻轻掠过,每次停下,便让鼻尖多辨一瞬。周围的水声变得很远,灯芯燃烧的细响却清楚起来。
下一条。
她的鼻尖,忽然顿住了。
凉。
一丝极细的、带着凉意的新潮气,从木缝深处,一缕一缕,往上渗。
她睁开眼,凑近,鼻尖停在那条缝的上方。
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粒微光,底舱的水声就在她肩侧的板下,竟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安静。她没再挪动,只有一缕发丝垂在湿木上,随着呼吸轻轻晃。
还得请人下去核。
“先看这一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