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离沙脊的第六天,船驶进了一片很平静的海。
天晴了,雾散了,海面平得像一块刚熨过的蓝绸。海风带着暖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水手们在甲板上晒衣服,补帆,编绳,老宋的独眼,在太阳底下,半瞇半睁,像一只打盹的老猫。
她的肩颈松了些,鼻尖掠过一点熟悉的清气,像衣裳晒透后收进箱笼时留下的干爽,那是皂角的气味。
一名水手把湿衣裳翻了个面,抖得太用力,衣袖正好甩上老宋的脑袋。老宋眼也没睁,伸手将袖子从脸上扒下来,挂回绳上,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也是船务之一。旁边的人憋笑憋得肩膀乱颤,老宋才掀起眼皮,问:“笑什么?衣裳干了,脸还没干?”众人立刻低头忙活,整排绳子跟着晃了一晃。
只有柯舟师,站在舵楼边,望着前方一片淡淡的青影,眉头没有松开。
那抹青色隔着海上的薄光浮在远处,轮廓不甚分明,却始终停在眼前。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僧祇岛。”柯舟师的声音,低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有人住?”
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人?”
柯舟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搭在眼眉上,遮住刺眼的光,又望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
“老夫四十年前,第一次出海,船过僧祇岛,一条船,没了。”
他说完后,舵楼边的木栏被日光照得发白。柯舟师掌心仍搭在眉上,手背的青筋浮起,仿佛那段旧事也被他一并挡在眼前。
她没有说话。
“湾里盘踞过一伙劫船的人,下手狠。”柯舟师说,“老夫怕的是那伙人,不是见了岛民便都当贼。”
这句话,像一句很老的谣,从他嘴里慢吞吞吐出来。
她望着那一片青影,觉得有一股凉意,从脊背慢慢爬上来。
她先看了一眼柯舟师,又转向陈老。甲板上晾着的衣裳被风抻直,衣角一下下拍在绳上,声音轻得很,却叫人没法把那段话当作寻常闲谈。
“陈老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娘子。”
“绕过去。”
陈老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:
“不能再大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前几日一同核过的线,就是从这岛外侧过。”陈老说,“柯师傅早提过旧年的险,我们也留了离湾的余地。可眼下风流把船往这一带送,再往外绕,熟悉的补水处也要错过。蒸水接得辛苦,不能把几日都当成宽裕。”
她望向柯舟师。他点了点头,手指在针路簿上按住外侧的一段:“已叫人备弓,走能走的最外边;再往外的底细,我不敢装作知道。”
她的呼吸,停了半息。
她将两位舟师的话与自己的懊恼说进心念,小馥答:“主人,改线是大家核过的。您催得急,该补问绕行与存水的余地;但别把一整条船的决策,全记成您一人的错。”
她的指腹在袖口捻了一下。那句话并不响,却像一枚小小的算筹,落在心上,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她又说起胃里缩紧的感觉。小馥说:“这回像是紧张。胃若再申请下船,我建议驳回。”
她在心里问:“你还替胃立了簿子?”
“主人,这本簿子只是玩笑。”小馥答得平稳,“而且胃没有投票权。”
她把舌尖抵住上腭,免得那点笑意跑到脸上。眼下胃正忙着把自己拧成一团,竟还被小馥判了个无权议事。
***
船驶近的时候,是黄昏。
夕阳沉在岛的后面,把整座岛染成一片暗红的剪影。岛上是密密的椰林,树梢在风里晃动,像无数只举起来的手。岛的前面,是一个弯弯的港湾,湾口窄窄的,像一只半张的嘴。
暮色一点点落在船帆上,海面反着沉沉的红光。她站在甲板上,能听见帆布被风撑起后的鼓动,还有船底推水时一层接一层的低响。远处的港湾安静得过分,连白日里追船的海鸟也不见了。
大舶从湾外经过,仍与湾口隔着一段水路,却已看得见湾内的动静。大舶吃水深,柯舟师不肯为躲人便胡乱转进未探的浅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