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具身体的生辰,在腊月初九,过象石的前一天。那天风浪大,整船的人晕得说不出话,谁都没有提,她自己也没有提。她以为,就这样过去了。
翠微接着说:
“老爷临走前,吩咐过,说那一天,无论您在哪里,我们都要过。那一天没过成,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补。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把那件衣裳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。
那道褶皱从她指间慢慢延开,她才察觉自己握得太用力,便一点点松开。银灰的衣边重新平整下来,像有人替她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也抚平了一角。
“换吧。”翠微轻声说,“他们都等着。”
***
甲板上,点了二十盏灯。
船上的灯架是临时挪出来的,几个水手把绳索系得牢牢的,又挨个试了灯火,直到每一盏都安安稳稳挂住。有人仰头看灯,有人低头看脚下,大家各自忙着,却不知怎么都把步子放轻了。
他们替几盏现成罩灯另糊了薄鱼鳔小外罩,留着透气的空处,外罩与火隔开,迎风处不用;另有人守着,不让灯架靠近帆索。暖黄的光透出来,把这一段甲板照成一片柔柔的橘。
四百多个人,没有全部到,但来了很多。
水手们围成一圈,蹲在甲板上,有的光着膀子抱着胳膊,有的披着旧短褐,把手揣在袖子里,笑得有些腼腆。
人群里有人挪了挪膝盖,给后头的人腾出地方;有人特意把袖口往下拉,遮住手背上的裂口。几个平日里喊号子最响的水手,此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低到旁人要侧耳才听得见。这艘船平日不缺吵闹,难得的是此刻人人都把笑意收在嘴边,像怕一不小心就把准备多日的事笑漏了。
厨子老孙,端着一只大木盘,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两只手把木盘端得平平的,围裙上的面粉已经拍掉大半,眉心却还留着一粒白点。那粒白面落在他浓黑的眉毛上,跟一颗小雪珠似的,牢牢停在那里。
盘里,是一只馒头。
不,是一只寿桃。
白面蒸的,圆圆的,顶上捏出一个歪歪的小尖,尖上点着一点红,像一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萝卜。
老孙把木盘往前递了递,手腕稳得很,神情却紧张得像是在把一件要紧的军情交出去。靠近的人都探头看了一眼,又很有默契地把目光收回来,留给他最后一点尊严。
“小的……”老孙脸通红,“小的第一次蒸这个,不太像……”
“很像。”念儿认真说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,”念儿想了半天,“很用力的寿桃。”
人群里,爆出一阵大笑。
笑声沿着甲板散开,连远处守着灯架的人也跟着弯起了嘴角。老孙摸摸后脑,看看寿桃,又看看念儿,最后决定不追究“很用力”究竟算称赞还是评语,只把木盘端得更稳了些。
赵馥灵站在灯光里,一身藕荷短襦,发上别了一朵用粗布与丝线做的桂花绢花,不大,米黄色,针脚歪歪的。眼尾,她只描了一点淡淡的桃粉,没有用黛。
灯光照过她的衣襟,银灰边缘浮出柔和的亮色。她把手收进袖里,指尖碰到衣料内侧那道缝线,心口忽然轻轻一缩,随即又慢慢松开。那股温暖像冬日里晒透的被子,带着刚出笼屉的面香,香气里还浮着一点甜。发上的绢花没有花香,只在她低头时,轻轻碰了一下鬓角。
这是她这一路上,第一次这样清清淡淡地站在众人面前。
她看着那只歪歪的寿桃,鼻子一酸。
灯火在她眼前晃出一圈柔黄,她眨了眨眼,仍看见围在四周的那些人。有人手上还沾着绳屑,有人衣襟沾着海水干后的盐痕,有人站得太久,偷偷换了一条腿支撑。每个人都把自己平日里的模样带来了,没有一个人能藏住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声音哑哑的。
***
礼物,是一件一件送的。
有人把空出来的位置往里让了让,念儿便捧着手里那个小包袱往前挪。她走到赵馥灵面前,又低头看了一眼包袱,确定打的结还在,才把它两手递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