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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收放绳子的拉锯,前后耗了一个多时辰。
甲板上换了几回人,水手们的手掌一片通红,喊号子的声音也渐渐沙哑。陈老仍守在最前头,偶尔抬手擦汗,眼睛始终盯着绳子入水的方向。
直到星子爬满桅杆,那条鱼才逐渐乏力,慢慢浮上水面。
罩灯照亮船边一小片水。
火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片,映得船边的水面忽明忽暗。握着绳子的水手们都停了停,抬头朝海上看去,脸上汗水被夜风一吹,冷得发亮。
水面上,出现一道长长的、暗灰色的背脊,一起一伏,像一座缓缓升起的小岛。鱼头,大得像一辆板车,嘴一开一合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,牙尖在灯下闪白,叫近处的人倒抽一口气。
几名水手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,又很快站住。灯光沿着鱼背移动,照出湿亮的皮和黝黑的水痕。赵馥灵站在靠后的位置,望着那庞大的轮廓,连呼吸也放轻了些。
水手先以叉钩稳住鱼身,再用绳套和吊货架慢慢起吊,旁人退到尾巴扫不到的地方。柯舟师全程喊号,没有人只凭几双手硬抬。
绳索与木架绷紧,鱼身离水时,海水沿背脊流下。垫木与粗席已先铺好,众人把牠稳稳落在货运甲板上。
甲板,咚的一声巨响。
那条鱼,躺在火光里,眼珠子翻白,尾巴还在微微颤动。
它的尾端拍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沉沉的刮擦。水手们围在旁边,脸上都沾着水光和火光,先前那一串人龙终于散开,人人都把手腕甩了甩,仿佛刚才拖回来的不只是一条鱼,还有各自的胳膊。
量一量,两丈出头。
陈老绕着鱼走了一圈,摸着下巴,满意地点头:
他走到鱼头前停下,又看了一眼鱼身,脸上的神情十分宽慰,仿佛这结果正好替他的话留了些余地。
“不错。两丈,”他看着四周,“老夫这回,没吹牛。”
“老大,”一个水手小声说,“您上回说的,是三丈……”
那水手说完,把两手背到身后,预备若有需要便立刻离开陈老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“那是过去。”陈老面不改色,“今天是现在。”
陈老把下巴抬得很稳,旁边的水手先互看一眼,随后终于有人笑了出来。这一句把长短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连鱼也不知该从哪一寸开始反驳。
水手们笑成一片。
柯舟师与老孙照船上熟悉的可食鱼样辨过,才留人分解。整条鱼进不了炊房,便在清出的甲板上分好,小份送进去;当日用不完的另外处理,不许闷放着等过年。
一盆盆鱼肉送到灶边,老孙挽袖迎上前,火光映得他两眼发亮。
老孙举着菜刀,在火光里,笑得眼睛都没了:
“过年了!今晚,每人一碗鱼汤!”
“一碗?”有人立刻问,“老孙,这鱼够大,能不能再添半碗?”
老孙把菜刀往案上一放,目光扫过去:“先有一碗,再看你们排队时有没有推人。”
那几名水手立刻排得整整齐齐,连方才最会往前挤的也站得规规矩矩。老孙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一动,像是已经笑了,只是不肯让他们看见。
甲板上,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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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她提着一只小竹篮,敲开了郑君珩的住舱。
竹篮边沿露出一截布帕,提手被她握在掌心,走过走廊时,篮身轻轻碰着衣侧,发出细小的窸窣声。舱门里透出灯光,映在她的袖口,随着敲门的动作晃了晃。
他坐在榻边,披着外袍,额头上,红红的一块,正对着铜镜,皱眉。
铜镜里的灯影落在他眉间,他稍稍转了转脸,像是在确认那一块红痕究竟有多明显。听见敲门声,他把铜镜放回案上,坐直了些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坐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