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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0海底泥(第3页)

她握着陶盅的手指稍稍松开。这股气息很淡,却让她胸口里某根绷着的弦缓了一点。船行在水上,她鼻子里辨出的却是一小缕土地的痕迹。

这是不是近岸泥,还得请舟师拿水深与航路相对。

她把陶盅放低些,让柯舟师也能靠近。老舟师没有急着碰,只在盅口旁略停了停,眉梢动了一下。

“第一号,”她说,“灰黑,腻,腥,铁锈,贝壳,土味淡。”

她说得一字一顿,赵馥兰在旁边提笔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记录的第一行写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得先在纸上站稳。

“这是近岸泥。”柯舟师点头,“照刚才的水深、岸形与行船方向,陆地在西边不远。这泥也对得上我从前见过的样子。”

柯舟师伸手指了指船舷外的方向。赵馥灵沿着他的手势看去,天光下的海面连成一片,目光落不到他说的那片海底。

赵馥兰在旁边,提笔,把这几个词,工工整整,记在小册子的第一页:

“第一号:近岸泥。”

她把册子拿远了些,从头检查一遍。赵馥灵见她写得端正,便没去纠正字迹,只提醒她在后头留出空处。此后还会添上新的层次,第一页若写得太满,往后连泥都要排队等地方。

***

第二天,第二号。

第三天,第三号。不是每片海都能用十丈绳探到;探不到底便明记“未及底”,不能拿绳尽的感觉充触底。这十二份,是舟师选好的可采样处,依次留下的记录。

每一次,她都蹲在船尾,卷着袖子,手上沾满泥,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头上,眼妆被汗晕开了一小片。

她身边常放着一方布,擦手擦到一半,便会被柯舟师叫去扶盅;擦完再低头时,手指仍带着一道一道的灰痕。赵馥灵看着那双手,心想芳疗师的日常原本讲究干净,到了海上,泥巴倒像是对她格外亲近,巴不得认她做自己人。

柯舟师说,她是他见过最脏的王妃。

陈老路过,说,是最认真的。

陈老说这句话时,手里还拿着刚检过的绳头。他看了一眼她袖口上沾着的泥,又看了一眼她册子里密密的字,语气平平,却叫旁边几个水手全低头憋笑。赵馥灵把袖子再往上挽了一寸,心想这两种评语都像是实话,且眼下暂时没有第三种可选。

顾泽被派来捧陶盅,捧到第二个便干呕。馥兰先接稳两只盅,他才空着手扶栏挪到船边。鹦鹉在笼子里,冷静地吐出两个字:“第三。”

一旁水手看了眼空着的陶盅,又看了眼顾泽的背影,谁也没敢问那两个字究竟是在数人,还是在报泥号。鹦鹉歪着头,把爪子挪到横木上,神气得像是它才是今日唯一没有失手的那一个。

轮休的水手在旁看热闹,没挡住采样与行走的路。

他们口里说着看热闹,身子却很实在地往后避,给捧盅的人留出了一圈空地方。每当柯舟师把陶盅递过来,众人的脖子便一齐伸长些,等赵馥灵开口;等她报完,他们又装作只是恰好站在附近。

到了第七号,念儿挤在人缝里,眼睛亮亮的,小声问:

“姐姐,这泥,能吃吗?”

她话一出口,旁边有两名水手同时低头看了看那盅泥,似乎也想知道,只是没好意思替她问。赵馥灵手里还拿着竹片,先把陶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免得念儿真的伸手试味。

“不能。”

她答得很快。念儿把双手背到身后,仍盯着陶盅看,脸上写着“不能吃”与“可是为什么不能”两种念头,谁也没打算先让一步。

“那为什么要闻?”

“因为,”她想了想,把陶盅递到念儿鼻子底下,“它能帮舟师认路;还得跟水深、星星和岸上的山一起看。”

她把盅递得很稳,另一手仍托住底下,眼看着念儿凑近时还特意提醒她不要把鼻子粘贴去。念儿照做了,鼻尖停在盅口上方,认真得像在听一段只有她听得见的话。

念儿闻了一口,皱起小鼻子:

“好像……有一点点,甜的。”

她说得很小声,说完又偏头看了看姐姐,像怕这个字被大人们笑话。赵馥灵没有催她,只将陶盅接回来,重新凑近鼻尖。

赵馥灵一愣:“甜?”

“嗯,”念儿用力点头,“像很小的那一年,掉进池塘里的味道。”

水手们互相看了一眼,显然谁也不知道,掉进池塘里的味道该算哪一门学问。念儿被几道目光看得抿住嘴,两只手仍背在身后,脚尖在甲板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
赵馥灵低下头,再闻。

在那一层层腥与铁锈之下,确实,有一丝极淡的、像水草腐烂后留下的甘。

她眼睛一亮,在心里说:

“小馥,记下来。念儿先说像幼时落水的池塘味,我再辨到第七号有一点水草似的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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