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,“娘子是第一个,说要把它,记下来的人。”
赵馥灵接住他的目光,没有急着说什么。她明白这不是一句寻常的夸奖。这些年他把鼻子记住的海,并没有因此变成谁都能看懂的路;如今有人说要把它写下来,他还得先相信那一张纸不会把海写窄。
这句话,说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海里的什么东西。
他低下头,咳了一声,把松散的绳圈重新盘好,放在脚边。
麻绳滑过木板,沙沙作响。赵馥灵看着那两圈绳子,忽然觉得,这句允诺也得由她一寸一寸接下去。
“来吧。”他闷闷地说,“从第一号教起。”
***
从腊月十一开始,她每天正午到船尾报到。遇上风浪不合,便先练盘绳、记谱;真正采样,要等舟师选到能探到底、船也走得稳的地方。这一段航路恰有可作练习的浅海与岸外水道。
日头一高,水面便亮得有些刺眼。舷边的木板被晒暖,踩上去时有一点干燥的热气。柯舟师照着往日的习惯放绳,赵馥灵在他身侧蹲下,袖口一折再折,免得缠住绳股。
她留在栏内,卷起袖子,跟着柯舟师学抖绳、放钩与辨手感。绳上有分段记号,末端系牢船上,谁也不把绳圈缠在手臂;另有水手护着她。触到底时,原本绷紧的分量略松,像手里一件一直坠着的东西,终于有了托处。
她试着握住绳子,麻股磨着掌心。柯舟师叫她留意手上的分量,遇急扯就松手让他接,别硬缠着;海面看起来平静时,底下未必就肯配合。赵馥灵把这话记在心里,手腕绷得很直。
第一次,绳子才放到一半,便滑出了她的掌心。
她往前晃了一下,身旁水手扶稳她,柯舟师接住松绳。末端仍系着,没有整根落海。那一下没摔倒,倒是袖子扫过栏板,沾了一道深色的水痕。赵馥灵低头瞧了眼自己的手,心里对小馥说:“记一下,海底还没摸着,先被海面教训了。”
“这次的教学方式,简明易记。”小馥说,“建议主人把手握稳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倒是很会挑最容易的部分说。”
第二次,钩子碰到海底,却没带上泥。
铅坠收上来时,牛油窝里只剩下被水冲乱的黄痕。柯舟师用竹片碰了碰凹处,抬眼看她。赵馥灵端详那片空落落的窝,觉得它比自己更像一个刚交白卷的人。
第三次,终于提上来了一小团。
柯舟师先留出一份同批干净牛油作对照,再用竹片把带上来的泥挑进陶盅。每次器具清理、所用牛油、采样时刻与放绳记号都另记一行;泥少,不够辨,就重取,不把牛油的味道算成海底。
竹片落进陶盅时,发出轻轻一声。赵馥灵往前挪了挪,目光落在那团湿泥上,连呼吸也放慢了些。
陶盅,是赵馥兰找梁叔要的,一共一百只,小小的,粗陶,口宽肚圆,每只能盛两指泥。馥兰按采样次序在盅底和相应盖片各写号码。空盅分格收好,取一只用一只;样本采后记清当时的味道,再盖好各自存放,干了或变味了也另记,不能永远当成刚出水。
眼前拿出的几只陶盅排在有格挡的木案上,口沿参差不齐,像一队刚被点名、还没站出队形的小兵。赵馥灵每回看见,便下意识想伸手替它们排整齐,最后还是忍住,怕一个不慎,第一号还没辨明,倒先叫一排盅子全挪了位置。
“第一号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身旁的人却都安静下来。柯舟师将竹片放在一旁,赵馥兰手里的笔也停在半空。
陶盅递到赵馥灵手里。
她先把盅身托稳,指腹贴着粗陶的外壁,等上头的水珠顺着盅沿滑下来,才稍稍低下头。
她把鼻尖凑近。
泥,是灰黑色的,细,腻,湿。
她的鼻翼先收了一下,喉头也紧了紧;那一瞬像清早碰到一口冰凉的井水,寒意贴着舌根转了一圈。待那股气息真正分开,她才认出其中最先浮上来的名字。
气味扑上来。
腥。
不是鱼腥,是沉沉的陈腥,让她联想到铁锈与一点硫磺。那只是辨味用的比喻,她没有因此判泥里必含什么,更不能闻出它泡了几千年。
她没有急着把闻到的东西一股脑说出口,只把盅沿往旁边偏了偏,让风带走贴近鼻端的湿气,再重新细嗅。腥气底下的层次并不平整,有些细碎的尖,有些沉沉地伏着,像一页还没翻开的记录。
再往里探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这里要把腥再拆开,至少记深浅、旁边挨着什么。别只留一个腥字。”
“我照您念的记。”小馥答道,“另外把牛油对照与采样时刻也列在旁边。”
泥里夹着她看得见的贝壳碎屑,鼻端的干涩又让她想起旧墙的石灰;眼见与鼻闻,各列各的。
她手上的陶盅微微一转,让那一点干涩的气息离开鼻尖。小馥没有替她看泥,也没有替她辨味,只能照着她说出的词,一项项收下。
最深处,有一种泥土才有的气味,湿润,厚重,带着一点像雨后锄开草地的清香。
那是土地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