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的衣料贴着掌心,她掌心里那点温度,与周遭的冷意相碰,显得格外真切。雾里有个水手悄悄放下了肩上的麻袋,麻袋落在甲板上,闷闷一声,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,像怕那块石头也听见了。
念儿拉了拉她的袖子,小声问:
“姐姐,为什么大家要拜石头?”
“因为过了它,”站在旁边的梁叔,替她答了,“就是海上最难的一段路。从前有许多船,到了这里,就再也没有回去。”
梁叔的声音很轻,落在雾里,像一片小小的木屑,浮了片刻便不见了。他的手掌覆在船舷上,指缝间还留着绳索磨出的红痕。
“石头吃了他们?”
“是海。”梁叔轻声说,“石头只是记得他们。”
念儿想了想,也学着大人,双手合十,小小的手心里,攥着一颗糖。
她闭着眼睛,对着那块巨石,认真地说了一句:
“谢谢你,记得他们。”
糖纸在她指间皱起一点声响。她把手握得更紧,仿佛怕那颗糖先一步去向石头道谢。
雾,在这一刻,轻轻动了一下。
***
当天傍晚,雾散了。
风把潮气往船尾送,天边露出一抹橘红,海面上,一层一层的光,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铜。
甲板上忙碌了一整日的人终于能抬头看天。有人把湿透的袖子卷起来,露出被绳子勒红的腕子,另一个人趁机拿走他腰间的水囊,仰头喝了一口,又若无其事地塞回去。失主回头瞪他,他便装作忙着绑绳,手法认真得仿佛那水囊本来就是绳结的一部分。
赵馥灵沿着船身往水舱走。厨下有暖意从舱口浮出,她喉间那点被海风吹出的干涩松了一些。那股甜香像冬日里掀开旧衣箱时,落在布上的一线暖光,随后才辨出是焙橘皮的香。
橘皮的香气不久便被海风带散,留下的只有舷侧木板上湿润的冷意。她先同值守的管事说了一声,沿梯慢慢下去。禁用的三、四、五号桶还挂着签,另置一侧,有人看守;今日取用与查验的,是分开的一排。
她在水舱边,见到了吴二。
水舱里的光比甲板暗,木桶一排排摆着,桶箍上沾着水珠。吴二蹲在桶前,肩背微弓,袖口挽到腕上,手边放着几只空碗,整齐地排成一列。
他蹲在未隔离的淡水桶前,手里拿着小木勺,从开验的一桶舀水到碗里察看,闻过便倒进另置的废水盆。每桶自有器具,禁用那几只封签未动。见到她,立刻站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小木勺在桶沿碰了一下,吴二顺手把它放回桶边,还抬手理了理衣襟。他的动作快得很,像怕那木勺也要向王妃行礼。
“王妃!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水。”
她的目光掠过桶身,停在他刚搁下的木勺上。木柄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,勺沿沾着水,映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“这种粗活,哪敢劳烦您。”吴二连连摆手,“小人每天外头巡看,隔两天开桶查一回;挂签的照老大吩咐留着,不敢动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!”
他说话的时候,微微弯着腰,双手垂在身侧,恭敬得无可挑剔。
一名从旁边经过的水手听见这句“应该的”,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水渍,又默默把袖子往上卷了半寸。吴二瞧见了,笑容不变,还替他让开一点地方。
她站在他面前,距离不过三步。
她的肩膀先紧了一下,随即将呼吸收得更轻。
咸鱼。
船用油料。
太阳晒过的绳子。
然后,在这一切之下,若有若无,藏着一缕凉凉的气息。
像冬天井口结的一层薄霜。
龙脑。
她的睫毛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