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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5纲首(第2页)

“他说,”翠微停了一下,“他睡得少。”

赵馥兰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在册子上,记下一笔:

“亲王,单格,守卫两名,不明原因。”

她吹了吹墨迹,合上册子。那册子今日已经添了不少人数,往后恐怕还要替船上的规矩、天气与猫的行踪留出地方。她暗自估量了一下纸页,觉得自己这趟上船,最先装满的可能不是行李,而是记录别人生活的册子。

***

陈老是在第一天离港后,把她叫到舵楼的。

晨光越过帆影时,仍带着些冷意,落在舵楼的木栏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潮气。从这里往外望,海面开阔得近乎空白,远处的浪头起伏,船上的人影便随着船身一高一低。

那时北风正紧,帆被吹得鼓鼓的,整艘船像一头踏着浪的牛,慢吞吞地往南爬。陈老站在舵楼边,两手叉腰,背对着她,望着前方灰蓝色的海。

他的朱记,挂在腰间,随着船身一晃一晃。

“娘子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
他站得稳,脚下的船板却一直在动。腰间的朱记每次碰上衣料,便发出一点细碎的轻响,像是在提醒旁人,这里有些话不只关乎眼前的风浪,也关乎船上的人情。

“陈老。”

“老夫输了棋,认。”陈老说,声音又粗又哑,混着海风,“说了载你,就载你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她朝他微微行礼,袖口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腕边。陈老没有看那个礼,只把目光留在远处,海风吹皱了他的眉头,也吹得他腰上的绳结不时抽打衣摆。

“但是,”他终于回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“海上的事,娘子别管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陈老的脸,方,黑,被海风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,左耳缺的那个角,在日光下,泛着一点淡淡的红。

她的视线在那处停了短短一瞬,便回到他的眼睛上。舵楼上的人各忙各的,整理绳索的整理绳索,扶舵的扶舵,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粘贴身侧。

“陈老指的是哪些事?”

“所有的事。”陈老说,“怎么走,怎么停,怎么避风,怎么分水,怎么分粮,怎么管人,”他一字一顿,“都是老夫的事。”

她没有急着接话,手指在袖中轻轻碰了碰掌心。船身摇过一个细小的弧度,身后有人把一只木桶挪开,桶底擦过甲板,发出拖长的沙响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娘子不明白。”陈老摇头,“这船上,四百多人,一半是水手,一半是客。水手信海神,客信钱。娘子是客,又是女人,又是王妃。”

他停了一下:

“我怕水手不服。”

他说得直白,目光仍落在她脸上。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掀起她的斗笠纱,也掀动他衣摆上的朱记。周围没有人插话,连那几个忙着理绳的水手都各自低下头,手里的活计做得格外仔细。

她微微一笑。

“陈老怕的,是不服我,还是不服您?”

陈老愣了一下。

她的笑意不深,眼底却亮了一点。舵楼上有人咳了一声,立刻又把那声音吞回去;扶舵的水手肩膀抖了抖,像是正在和一口笑意较劲,手上仍死死握着舵柄。
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哈哈笑起来,笑声像破锣,震得舵楼边的海鸟都飞了:

“娘子这张嘴,比鼻子还厉害!”

一只海鸟从栏外扑腾而起,绕开船帆,斜斜掠向远处。陈老笑到一半,抬手在膝上拍了一下,连腰间的朱记也跟着晃了两晃。

笑完,他的脸又沉下来,低低补了一句:

“老夫这腰上,有朱记,许老夫在船上用笞。谁不服,老夫抽谁。但是,”他看着她,“老夫不想抽娘子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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