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去借了一壶茶。
顾泽蹲在亭外,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,一边逗,一边小声背着什么,似乎是在准备下一个说服纲首的开场白。
那只灰鹦鹉把羽毛梳得齐整,眼珠转得很快,站在笼中一会儿啄木条,一会儿梳理胸口的羽毛。顾泽蹲得久了,膝头沾上些灰,仍然不肯起来,仿佛把说服一只鸟当成了今日最要紧的一桩差事。
“你好。”他对鹦鹉说。
鹦鹉看他一眼,没理。
顾泽清了清嗓子,从头来过。他把双手往膝上一放,腰板挺得笔直,神色庄重得像要登堂陈词。
“你要懂得变通!”顾泽急了,“这次是要去说服人的,不能只会那两个字!”
鹦鹉歪着头,想了想,吐出两个新的字:
“再见。”
顾泽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:“掌事,牠会新词了!”
“牠从哪里学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泽很骄傲,“可能是被码头上的人,教坏的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笼中那只鸟便把头转向另一边,仿佛不愿和他共享这份功劳。顾泽又蹲近了些,鹦鹉立刻往笼子的另一端挪,这一人一鸟隔着竹条,维持着一场尚未分出输赢的谈判。
赵馥灵低头,笑着喝了一口茶。
茶水刚入口,她喉头先被热意熨得一松,舌尖尝到淡淡的清苦,随后才泛出回甘。那股暖意,像冬日里捧过的一只粗陶盏,手心先记住了温度,才记住里头的滋味。等她把那口茶咽下,鼻端浮起一缕清清的茶香。
这是今早上码头以来,她第一次,笑出了声。
那声笑不大,刚落出来,亭外的顾泽便回头看她,鹦鹉也跟着偏了偏脑袋。顾泽的神情像是终于替自己的说辞找到一名听众,立刻挺起胸膛,准备把刚才那番话再说一遍。
她把鹦鹉新学的两个字在心里告诉小馥。小馥轻轻回道:
“我统计了一下,这只鸟的词汇量,已经超过了某些我们见过的朝廷官员。”
“你不要说出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只是记录。”
小馥说得一本正经,连语调都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帐册。赵馥灵把茶盏放低,免得嘴角的笑意又漏出来。她忽然觉得,那只鹦鹉若真能一路跟去海上,说不定比许多会说话的人更适合谈生意。
***
郑君珩是午后到的。
日头偏向西边,码头上的影子拖得很长,石板缝里还留着上午泼过的水痕。远处先传来一阵脚步声,跟着有人向两侧让开,原本挤在路口的搬货人把肩上的扁担往后收了收。
他没有穿亲王的朝服,只披了一件玄青的外袍,发上一根墨玉簪,身后跟着田判官。
玄青外袍的衣角掠过石地,沾了些细尘,却不显狼狈。田判官走在他身后,官帽微微歪着,额上汗珠一层接一层,连拱手时都像怕慢了一分便要被自己的汗珠追上。
田判官满头是汗,一路拱手哈腰:“殿下恕罪,殿下恕罪,下官也不知道,今日码头上的纲首,怎么一个个都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手指往码头两侧一指,又赶紧收回来,像是怕那几艘船也听见了告状。
“田大人。”郑君珩打断他,语气很淡,“本王只问一句。”
“殿下请问。”
郑君珩目光从几艘船上掠过,落到那些被转向背面的红牌,又扫过站在岸边的管事。有人匆匆低头,有人假装忙着理绳,连水面上的浮萍都比他们显得镇定。
“为何,没有一个纲首,敢载王妃出海?”
田判官的汗,流得更凶了。
他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,擦完后袖子也湿了一片。赵馥兰翻开小册子,在页边落下一笔,像是又记住了一种新的湿法。
他看了看左右,请郑君珩与赵馥灵往亭内退了两步,压低声音,让两人一同听清:
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海上的事,都在一块木牌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