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,有人笑出了声。
她停下羽毛,直起身。
匣中,一只玻璃瓶仍平放着,露出的瓶身上,五处深浅不一的指痕留下来;有断、有叠,并非五枚样样完好的掌中印。
满堂,鸦雀无声。
日光斜斜照在瓶肩,五道黑痕被照得分外分明。羽毛停在她指间,羽尖朝下,沾着一点淡淡的灰;矮几边缘映出一小片亮色,时间仿佛就在那里停住,连外头的风都只推得动灯穗,推不动亭中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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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代表什么?”田判官喃喃。
“代表,”赵馥灵转身,面向满堂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这只瓶子,从海上到我手里,目前显出五处能留作比对的指痕。这不等于只经过五个人的手,也不能按粉色深浅排出碰触先后。”
她没有去碰瓶子,只用羽毛的末端指向匣中,确保每个人都能看见她说的是哪一道痕。
“还有一处,来路未明。”
她指向第一枚:
“这处可能与送瓶人有关。它有一个圆形断缺,像疤痕留下的中断;但单看印子,不能判是烫的。蕃长记得女客双手多疤,仅能列作相符线索,没取得她的样纹前,不能认定就是她。”
她把“可能”两字说得清楚。有人原本已经张嘴要说话,听见这个字,又把话吞了回去,重新望向那枚细小的痕迹。
蕃长在人群里,缓缓点头。
“其余几处,与蕃长、蔡婆、替我接瓶的阿海所留样纹作了对照。”
她的目光依次落在几人身上,没有催他们说话。阿海把两手贴在腿侧,蔡婆则把竹杖握得更紧,蕃长仍旧右手抚胸,三人都站得端正。
“也有我的。这些只说明接触的线索,不能单靠它们排先后。”
她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案左那个深绿的身影。
霍承恩坐得平直,衣袍的深绿在暗处近乎发黑,面前的案角映着一点日光。他的眼神落在匣中,并未移开。
“若本案要作来路不明的舶货续扣,”她说,“应提出相应的舶案、货单或交割记录。搬运工、船行、帐房与库吏,也不能只靠想像列进它的来路。”
“可是,”她说,“目前,并没有提出那些帐证。”
亭外有个人悄声问,帐证是不是帐本里的证据,旁边的人说大约是,接着两人一同低头看自己的衣襟,仿佛忽然担心身上也少了一本帐。
“没有显出第六枚可辨指纹,也不能单凭这点,说从未有别人碰过。”
她说得不急,留了一点空隙,让这句话落在每个人耳里。书吏将方才停住的笔重新落下,这回特意放慢了些,没有再拖出墨痕。
“但送瓶的纸条、两位证人的证言,与已显出的痕迹,能相互对得上。”
她朝田判官行礼:
“所以,我请大人按纸据、交接证言与能核的记录判:此物不是待认的无主舶货,是私人馈赠,物主是闻香堂。该做的入册仍做,不拿指痕替代其他登记。”
***
田判官怔了半晌。
他手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色慢慢浓了一点。案前众人都望着他,连外头那个还端着茶杯的小贩也忘了收钱,竹篮里的杯子随着手腕轻轻一晃,碰出细响。
他回头,看着案左那个一动不动的人。
霍承恩坐在椅上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右手,戴着鹿皮指套,搁在膝上。
指套包住指节,半寸指尖仍露在外。他那天碰的是匣沿,并未当众碰瓶;此番露出的瓶身上,也没有一处能认作他的指痕。
这却不能证明,他从来没有碰过什么,更不能说一层皮套便把汗、温度与所有痕迹都抹掉了。
这一点,赵馥灵看见了。
满堂的人,也看见了。
没有人说。
只有人群最前排,顾泽把第六册摊在膝上,盯着那只搁在膝上的右手,看了很久,笔尖顿了顿,写下一行小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