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怎么办?”
她先把念儿领到墙边不挡路的地方,才轻声说:“先闭上眼睛,找一个你最熟悉的。”
念儿听话地闭眼,鼻翼微微翕动。
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,两只手还紧抓着赵馥灵的衣角。身旁人来人往,她却没有再往后缩,肩头一点点松开。
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小声说:
“橘皮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在我们后面。”
赵馥灵回头,只见顾泽正抱着鹦鹉笼子,后面跟着一个卖橘皮糖的小贩,一路追着他喊:“公子!买一包!三文钱!”
顾泽的步子走得不快,手里那包糖却已经打开。他像是想把纸包藏起来,又怕一动便把鹦鹉笼子晃着,两只手各有差事,忙得十分为难。
顾泽已经吃了半包,满脸通红:“我、我是在研究当地民俗……”
笼子里,鹦鹉歪着头,死死盯着那包橘皮糖。
牠的眼睛跟着顾泽的手移来移去,长喙抵着笼条,神情专注,仿佛正在替这场民俗研究做评议。顾泽低头看了牠一眼,默默把纸包往另一边挪,鹦鹉的脑袋也跟着转了过去。
小贩被牠盯得往后退了一步,旋即笑起来,用生硬的官话说:“公子的鸟,眼神好凶!好鸟!”
他转身,向旁边的同伴嚷嚷了几句,整条街的人,都转过头来看热闹。
顾泽捧着笼子站在众人的目光里,手里的橘皮糖忽然像变成了什么稀奇的证物。他清了清喉咙,试图保持公子的体面,鹦鹉却先把长喙伸向纸包,啄了一下纸角。
赵馥兰面无表情,从怀里掏出算盘,轻轻拨了一下:
“顾公子,橘皮糖,三文钱,已入帐。”
她算得很轻,珠子撞在一起,声音竟比街上的叫卖更能定案。顾泽看了看算盘,又看了看手里的糖,最后只好把纸包拿稳,免得连鹦鹉那一份也一并记上。
***
蕃长的宅子,在蕃坊最深处。
越往里走,外头的喧声便越远,墙面也渐渐少了铺面挂出的货物。巷尾有一扇厚木门,门钉擦得发亮,旁边的石阶被来往的鞋底磨出浅浅的圆痕。
是一座白石砌的圆顶房子,没有飞檐,没有雕花,只在大门两侧,各栽一棵高大的棕榈,叶子垂下来,像两把巨大的羽扇。
棕榈叶上还留着雨珠,风一吹,水滴落在石地上,连成一串细小的声音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圆顶,视线沿著白石往上走,最后停在屋顶那圈收得平整的弧线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仆,白袍,白巾,双手交叠在胸前,见到蔡婆,微微弯腰,用汉话说:
“蔡阿婆,蕃长在等。”
蔡婆点了点头,把竹杖握得更稳。她进门前回头瞧了阿海一眼,阿海立刻站直了些,显然已经熟悉这个眼神的意思:此处不准再把自己弄丢。
屋里很凉。
厚门合上后,街上的嘈杂声被关在外面,只剩下水声和衣袂擦过毡面的细响。她的鞋底踏上地毯,柔软的绒面微微陷下去,行走时也不必再顾着避开湿石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,图案是蓝白相间的几何花纹,墙上挂着一盏盏黄铜灯,灯罩上镂空刻着细细的星星。屋子中央,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有一只铜壶,壶嘴冒著白气,空气里有薄荷和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果的香味。
她喉头先松了一点,肩背也从一路的拘谨里舒展开来。那股凉清像刚翻开一只干净的布囊,里头收着晒过的叶片,最后才辨出薄荷的气息。
铜壶底下的炭火收得很稳,壶身映着灯影。白气升起时,几缕细细散开,又被屋内的凉意托住,没有立刻消失。
主位上,坐着一个老人。
六十上下,肤色深褐,胡须染成了浅浅的红色,白袍白巾,胸前挂着一串琥珀珠。他的眼睛很大,眼珠是淡棕色的,看人时,像在读一本书。
那串琥珀珠垂在他胸前,几粒珠子因他起身而轻轻相碰,声音微乎其微。他坐得端正,手掌放在膝上,并不急着打量来客,却让人感觉每个细节都已落进他眼底。
他看见赵馥灵,缓缓起身,右手抚胸,行了一个她看不懂却能感觉到敬意的礼。
他的手掌停在胸前片刻,才放下。那一礼没有多余的动作,连衣袖垂落的弧度也显得安定。
用的是流利的汉话:
“长安闻香堂第十九代,我等你,等了好些日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