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哔剥爆了一声。
灰衫人安静地等着,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问:
“内使,这‘叫出来’三个字,是何意?”
“不必猜。”霍承恩说,“猜,是帐房的事。”
灰衫人微微一笑,像是把这句话收进袖中,与自己的手一同藏好。
“那是谁的事?”
“去过的人,”他说,“自会知道。”
灰衫人的笑纹,停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屋里的灯影恰好落在他眼角,让那点停顿显得比实际更清楚。
“内使去过?”
霍承恩没有答。他只是把朱笔,在笔山上,摆正了半分。
那支笔已经很正,这半分几乎看不出来;若不是一直盯着的人,恐怕只会以为他从未碰过它。
灰衫人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他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,袖口收得平整,连一条折痕都看不见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霍承恩才开口,声音慢得像在舌尖上放凉:
“刑部那边,供词抄了几份?”
“现有四份。原供留档,节本送御前,王府借阅后抄了一份,还有一份……”灰衫人笑了笑,“就在这里。”
“御前那份,”霍承恩说,“少了哪几页?”
“第九、十一、十三、十七、十九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灰衫人说,语气轻柔,“那几页,讲的是海外的事。刑部的人说,与案情无涉,删去不抄。”
霍承恩的唇角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灰衫人也没去看他的唇角。他只把翻过的纸页拢齐,指腹从纸边抹过,让它们重新叠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伸出右手,鹿皮指套按在那叠纸的边缘,用指腹,一寸一寸,将它们推齐,推得整整齐齐,边缘没有一丝毛。
那些纸被推得十分齐整,连最下方一页都与上头对准。灰衫人看着他做完,站在原处,等他抬手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才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。
西边窗外,半轮月正低低垂下,像一把只磨开了一半的刃。
“去查,”他说,“广州,市舶司,上一任的舶案。”
灰衫人的目光落在那半轮月上,停了一下,随即收回来。
“查什么?”
“查,”霍承恩缓缓道,“二十年来,有哪些船,进港不报船主,帆上不写字。”
灰衫人微微欠身:“是。”
他退下去的时候,双手仍然拢在袖里,笑纹很深,脚步很轻,轻得连灯火都没有晃一下。
门合上后,案上的茶还是原来那个模样。灯火照着杯沿,杯中映出一小片沉静的夜色。
***
将军府的客房里,天快亮了。
赵馥灵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