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,把额头靠在手背上。
窗外的更鼓,刚好敲了三下。
鼓声隔着院墙传来,沉沉地落在夜里。她伏在桌边,手下那一叠纸依旧整整齐齐,唯有最上头的供词被灯焰映出一道微黄的边。
***
与此同时,宣徽院后堂,灯火通明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没有窗花,没有字画,连一盆花都没有,四面都是书架,架上整齐码着一册一册用青布包角的卷宗。一张黑漆大案,靠窗放着,案上最显眼的,是三样东西:一盏铜灯,一方端砚,一叠摊开的纸。
书架间的空隙窄得很,转身时衣袖稍稍一扫,便能碰到一排卷宗。所有对象都收拾得过分妥当,连案上砚台与笔山之间,也留着恰好能落下一支笔的空隙。
纸是刑部送来的抄本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,深绿圆领袍,银带,白净的脸,在灯下显得更没有血色。案角摆着一盏茶,早已凉透,茶面平静,他从纸送到案上后,便没有再碰过。他的右手,戴着那只鹿皮指套,指尖搭在纸页上,却不翻页。
那盏茶旁边另放着一只空茶托,边沿积了一圈淡淡的水痕。茶汤已冷,杯口仍朝着案内,像在等一位始终不肯赴约的人。
翻页的是旁边的另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案侧,穿一身灰绸长衫,起初双手拢在袖子里,笑纹很深,神情和气得像一个替东家算帐的老伙计。他身上有一股洗过很多遍的干净,干净得让人觉得,那不是天生的,是一遍一遍洗出来的。他抽出左手,用两根手指,捏着纸页的边角,一页一页,轻轻翻过去,动作又轻又慢。
他的两根手指落在纸边,略微弯着,仿佛每一页都得先向他告一声罪,才准许翻过去。
“第九页。”他说,语气温和,“这一段,颜知微讲的是母液。”
案后的人没有应。
那人便继续翻页,纸声极薄,几乎被灯芯的声音盖了过去。
“第十一页。”
“嗯。”
灰衫人略微垂眼,指尖沿着页角停了一瞬,像是确认纸张没有折皱,才翻到下一页。
“第十三页。”灰衫人顿了顿,“这一页,内使请看。”
案后的人,终于低下头。
灯光落在纸上。
那一页,只有一行字,墨色很淡,是犯人口述,书吏另页补记的一句话:
“师父说,海上有一座岛,岛心有一株老树,名曰香母。”
霍承恩看着这一行,看了片刻。
他的视线从句首一路移到句尾,停在最后两字上,许久没有挪开。桌边的铜灯罩映出一小片昏黄,灯焰在罩上留下微微摇动的影子。
然后,他提起案边的朱笔。
笔尖蘸了朱砂,在“香母”两个字外,缓缓,画了一个圈。
圈画得很圆,很稳,没有一丝颤。
那圆圈落在纸面上,边沿均匀,恰好把两字圈在中央。朱砂浓得发亮,墨色却淡,像两种不同的声音在纸上相遇,谁也没有盖过谁。
画完,他把笔,放回笔山。
笔杆在笔山上停稳,笔尖悬空,连一滴朱砂也没有落到案面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灰衫人说,“第十七页。”
翻页。
“师父说,母液不是调出来的,是叫出来的。”
笔又提起来。
朱圈,落在“叫出来”三个字上。
灰衫人的袖口垂在案侧,刚好遮住半截手背。他望着新添的朱圈,笑纹仍在,眼底却平平静静,看不出是在等一句解释,还是在等霍承恩收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