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抽出来,想重新叠好,帕子在桌沿上一抖,散开了。
薄帛掠过桌角,发出一声轻轻的簌响。她伸手想按住,指尖却慢了一步。
一角宣纸,从帕子里滑了出来。
那是她今早,为了方便携带,折成四折,夹进帕子里的、那张描了符号的纸。
宣纸沿着壁纸滑了半寸,折痕依然清楚。纸面比帕子更薄,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它落在壁纸上,翻了一个身,松开的两道折口顺势滑开。
纸角贴着壁纸,灯影越过折痕,停在墨迹旁。几个人看见了纸,目光各自转来,却还没有人问那是什么。
一笔。
起笔轻,往里弯,收笔重。
墨色很匀,在十二盏灯下,黑得发亮。
赵馥灵伸手要去拿。
她的手才离开膝头,柳氏已经抬起了筷子。那一点动作极快,快得连她自己也没来得及收回。
可是,有一双筷子,比她的手更先停下了。
是柳氏的。
象牙筷子,捏在她的指间,正夹着一块清蒸鱼,鱼肉雪白,还冒着一丝热气,刚刚抬到半空。
鱼块,微微颤了一下,一滴汤汁,顺着筷尖,缓缓坠下去,落在壁纸上,洇开一小点。
然后,一动不动。
汤汁留下的那一点湿痕,在白布上慢慢散开,形状不规则,边缘薄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整个饭厅,忽然静了。
赵维的酒杯,停在嘴边;赵馥兰的目光,从鱼上抬起来;念儿停了嚼桂花糕的嘴;顾泽的筷子,戳在豆腐里,没拔出来。
顾泽的手还维持着夹菜的姿势,豆腐被筷尖戳出一个小洞。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,连平日总记在心里的细节也没顾上,整个人定在椅上。
柳氏的脸色,一点一点,白了。
不是害怕的白,是一种,被人从很深很远的地方,突然拽了一把的白。
她的眼睛,直直盯着壁纸上那一笔。
她的嘴唇动了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柳氏的手腕仍抬着,指节渐渐失了血色。桌上那块鱼还停在筷间,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,碰到灯光后散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将筷间的鱼慢慢放回碟里,再极慢极慢地,把那双筷子,放下。
放在筷架上,发出一声细细的,叮。
那声响很轻,却落在每个人耳中。赵维的杯子仍在手里,酒面已经不再晃动。
“母亲?”赵馥灵轻声问。
柳氏没有看她。
她的右手,抬起来,指尖悬在那张纸上方,没有碰,只是在空中,慢慢,描了一个弯。
手指停在纸面之上,离墨迹还有一线距离。那个弧度从指尖经过时,灯光在她的指甲上落下一点微弱的白。
那个弯的弧度,与纸上的那一个,分毫不差。
廊外一缕风从门边钻入,十二盏灯的火苗,先后晃了一下。
灯盏里的油面映出细小的光,明暗只在一瞬之间。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,碗筷仍在原处,连那滴汤汁也没有再往外洇开。
谁都没有开口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
那声音清晰得让她分不出,是胸腔里的震动,还是桌边某个人同样急促的呼吸。
脑子里,小馥安静着,没有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