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厅里的灯,是柳氏亲手熄灭的。
她站起来,一盏一盏,走过去,提着小铜灭火罩,罩住灯焰,待它熄了,再换下一盏。
赵馥灵坐在原处,指腹还留着那张纸的薄意,灯影从她袖口滑过,将桌面上的碗盏映得一明一暗。她喉间微微一紧,鼻端先掠过一缕暖而干的气息,像冬日晒过的被褥边角,最后才辨出那是灯油与旧木交缠的味道。
十二盏灯,一点一点被她罩熄了十一盏,满屋的暖橘色,一盏一盏退回夜里。
每一盏熄下去,桌上那张纸便暗一分。赵馥灵的目光跟着火光移动,柳氏握着灭火罩的手很稳,灯焰将她指尖照得忽明忽暗。
最后一盏,她端在手里,没有放下,转身对赵维说:
“老爷,今夜,我想和馥灵说几句话。”
赵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壁纸上那张纸,粗声粗气地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,领着赵馥兰、顾泽、念儿、翠微,一个一个,退出了饭厅。
念儿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桂花糕,脚尖在门槛前停得格外端正。翠微在她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句,念儿便立刻收回目光,走得十分守规矩,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在清点屋里的桌椅。
脚步声远了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,和一盏灯。
柳氏把灯,放在桌角。
火光很小,随着她的呼吸,微微摇,把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身后那面空墙上,一大一小,靠得很近。
赵馥灵的影子落在母亲肩旁,衣袖边缘被灯光描出一层薄薄的亮色。墙面空着,仿佛屋里许多来不及说的话,都暂时停在那里,等着有人先开口。
她在赵馥灵对面,缓缓坐下。
这位在将军府里坐了二十多年主位的人,今夜却坐得很浅,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小学徒。
柳氏放在膝上的手拢着袖口,掌心压着衣料。她腰背仍旧挺直,只有那一点坐姿,露出罕见的拘谨。
“母亲。”赵馥灵轻声唤。
柳氏没有应。
她只是垂着眼,盯着那张纸,盯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伸出手,把它拿起来,放在自己的膝上,用掌心,抚平了一个折痕。
纸面被她的手掌压住,折痕仍留着一道淡淡的印子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替一件旧物理顺衣襟,又像怕掌心稍一用力,纸上那一笔便会从此消失。
“这个记号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,却很稳,“你在哪儿见的?”
“娘亲留下的帕角。”赵馥灵说,“还有一只玻璃瓶的瓶底,一张两百年前的货单背面。”
柳氏闭了一下眼睛。
灯火在她眼睫下落出细细的影子。她的肩膀没有明显起伏,只有握住纸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她说,“也一直,怕这一天。”
话落下后,桌角那盏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。赵馥灵低头看着纸上的记号,先前在饭桌上浮起的疑问,到了此刻仍没有散去,反倒在沉默里有了重量。
***
她从袖里,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。
袋子是旧的,丝线磨得发白,袋口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。她解开,倒出掌心里一粒东西。
一颗珠子,指甲盖大,浅黄,半透明,表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。
赵馥灵接过来,凑近鼻尖。
她的呼吸先在胸口短短一顿。珠子贴近鼻端时,旧日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浮起,像指尖摸过一截被人握暖的木头,她随即认出了那一缕熟悉的树脂甜意。
安息香。
树脂,老的,表面带着经年摩挲的光,刚从柳氏掌中接过,仍有一点暖,最底下,有一丝清凉的苦,与母液最深处的那一层,是同一个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