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付的是……银片。”
阿海的舌头像在那两个字前打了个结。他把纸稍稍抬高,借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,确定自己没有念错,才将手放下。
赵馥灵没有催他。窗外有一只雀鸟落上屋檐,爪子抓着瓦沿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很快又飞走了。
***
竹管里,还有一件东西。
赵馥兰将竹管倒过来,先用指节在底部轻轻敲了敲。那东西滑出来时声音很轻,落在桌面,连桌上的纸都没震动一下。
薄薄的,用软纸包着,被赵馥兰从管底抖出来,摊在掌心里,对着光,翻来覆去地看。
赵馥兰把纸包摊平,动作比平常收钱时还小心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纸边沿按了一下,又很快缩回来,像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便把里头的东西碰碎。
一片银。
比指甲盖大一点,薄得边沿在光下像一道细线,边缘齐整,仿佛不是剪的,是压出来的。表面印着一圈陌生的花纹:三瓣花,每一瓣的尖,都往里收,三瓣之间,各藏一粒极小的圆点。
赵馥兰只看了一眼,就倒抽了一口气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算盘被她的手肘碰了一下,几颗珠子滚动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。她立刻把算盘扶正,仿佛那声响会惊动银片上的花纹。
“这银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太干净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和我经手的银两比,色泽白得很齐。”赵馥兰隔着软纸托住边缘,“不过,白不等于成色纯,这还得另验。我少见这样的银片。”
她没有再碰银面,只将软纸垫稳,眼神里那点惊奇渐渐被谨慎取代。
她把银片,轻轻放在掌心里,又拿起来,对着窗:“而且,这花纹线条匀整,像用模子压印出来的。”
“模子?”
“就是……”赵馥兰想了想,“用一副模子,便能做出相近的纹样。咱们也有模铸的器物,不稀奇。只是这个纹,我不认得;如今只见一片,也不能说还有多少同样的。”
她说完,又看了一眼那片银,似乎想起什么,将自己的算盘往身后藏了藏。熟悉的算珠碰着衣料,她略略定了神,唯独这银片,她不敢把话说满。
赵馥灵接过那片银。
银片落在掌心,凉,轻,边缘细得像一片新长的指甲。
她用拇指托住它,没有立刻翻看花纹,只让那薄薄的重量在掌心停了一息。它轻得几乎不占分量,却让她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。
她把它凑到鼻尖。
银片贴着指腹,冷意是触到的;鼻尖辨出的,则是一点很淡很淡的……橘皮。
赵馥灵的呼吸停了一下。屋里几个人的动静都在她耳边远了些,窗纸被风轻轻推动,边缘发出簌簌的响声。
她愣住了。
橘皮。
她立刻想到那个短头发的女人。可银片经过多少人的手、裹过什么纸,都还不清楚;这点残香,尚不能直接指向付钱的人。
赵馥灵把银片移开一点,又重新靠近。那股气息很轻,轻得稍一分神便要散掉,她不敢用力吸,只将手指稳稳托住银片,让记忆中的线索停在原处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“在。”
“你有没有听出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有。”小馥说,“蔡婆信里转述的最后一句,我想请阿海再念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