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前,观香阁后院的石桌边,坐了五个人。
院墙把街上的声响隔去大半,只剩远处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,偶尔夹着一声鸟鸣。树影落在青砖上,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光斑也跟着挪了几寸。
阿海坐在最靠外的石墩上,两条腿张得很开,还穿着那件被蔡婆硬逼着换的青布衫,袖口折痕已经被他压平了。小莲坐在他旁边,藕色衣裙,膝上端端正正搁着一只绣花荷包。竹青挺着背,手背贴在膝上,像怕自己的手乱动。纸儿踮着脚尖,眼睛盯着石桌中央那叠纸。阿柱最后到,粗嗓门压得很低,一屁股坐下,衣料擦着石面,窸窣响了一声。
阿柱挪了挪坐稳,将那条伤后渐渐恢复的手臂摆妥,才抬头看桌上的纸。
赵馥灵喉咙微微一松,鼻尖被一缕清气牵住。那味道像雨后晾开的青布,潮意退去,只剩一点清爽的草木气。是茶叶初泡时的淡香。
石桌上,摊着三十七张宣纸。
不,只有一张留在最上面。其余三十六张,被赵馥兰整整齐齐叠成一摞,压在茶盏下,说是“请不要拿去擦桌子”。
那盏茶压着纸角,杯底垫了干布,盏沿映着一小截天光。赵馥灵知道,若非赵馥兰先开口交代,院里总有人会把用过的纸当成寻常杂物。譬如阿海,他此刻便在看那摞纸,目光里多少带着“擦桌子也挺好用”的遗憾。
最上面那一张,墨色最匀。
一笔。起笔轻,往里弯,收笔重。
赵馥灵坐在石桌对面,换了一身杏白窄袖襦裙,外罩天青半臂,发上一支素银簪。眼尾的黛色描得很长,在午前的日光里,像一笔收得很稳的墨。
她坐下时,半臂的袖口正好落在腕边,素银簪的冷光偶尔从发间闪过。她没有去整理桌上的纸,只将两手安安稳稳放在膝上,目光先落过每一张脸,再回到那个记号上。
她没有开场白,只把那张纸,轻轻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这个记号,”她说,“你们有谁见过?”
***
五个人,同时低头。
石桌边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纸儿把脚尖又踮高了一些,仿佛再高一点,纸上那一笔就会自己讲出来。
最先出声的是阿海。他粗声粗气地说:“像、像一个钩子。”
“不像寻常钩子的弯法。”小莲柔声说,“更像一片新生的叶子。”
“叶子有两边,这个只有一边。”竹青说,语气平稳,“我觉得更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字。”
“是蝌蚪。”纸儿举手。
“蝌蚪有头。”
“那就是一个没长头的蝌蚪。”
纸儿那只举起的手停在半空,认真得仿佛正等先生给这个蝌蚪补上一个头。阿海看看她的手,又看看纸,神色里多出几分敬意,仿佛这个没长头的蝌蚪,已经比他想到的钩子更有前途。
阿柱抱着胸,盯着看了一会儿,憋出一句:“像、像我手臂受伤前,用来标记路的记号。”
大家看他。
他挠挠头:“就是说,像一条路拐弯。”
赵馥灵没有打断他们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也一个一个闻过去。
她的呼吸在几张脸之间放得很轻,肩颈却不自觉地绷了一下。她把那些细微的动静、停顿和气息一并收进心里,没有急着替任何人下结论。
阿海的汗气微咸,小莲的呼吸很匀,竹青两手绷得紧,纸儿指尖仍带着宣纸浆味;阿柱的气息,让她想起雪地里埋过火的暖。这些熟悉的气息,并不能替他们回答。
“有没有见过一模一样的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五个人先后摇头。她这才暂记:都未认出。
她在心里,把这五个答案,一格一格搁好。
脑子里,小馥轻声说:
“五个人,五种比喻,目前没有一个说认得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“但是,”小馥补了一句,“他们每一个人的比喻,都是‘弯’。”
她手指一顿。
那一下停得很轻,指腹只在膝上的衣料上压出一点褶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