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道光斑,在匣底停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移开。
窗外的桂树枝梢被风吹得微微一颤,漏进来的光也跟着晃了晃。案角那片薄薄的纸影,恰好被照亮一线,又很快沉回木色里。
屋里的人,是被赵馥灵一句话请出去的。
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她说得不重,却把案边几个人都定在了原地。小馥在她脑中安静着,案上的匣子也仍旧开着,只有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收了一下。
赵馥兰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拉着顾泽的后领就往外走。翠微守在帘外。念儿被拉走之前,回头说了一句:“姐姐,我在楼下,有糖。”
赵馥兰的手已经抓住顾泽衣领,听见这话,还是回头看了念儿一眼:“你那半块桂花糕呢?”
念儿低头一瞧,手里果然还攥着糕。她立刻把小拳头往背后藏,神情认真得仿佛刚刚查获一桩大案:“这个是糕,不是糖。”
顾泽被赵馥兰拖着走,嘴里还想替自己辩解两句,最后只来得及把衣领从她手里拯救出一小截。翠微替他掀起帘子,动作俐落得像送一件不慎挡路的物品出门。
帘子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
屋里重新归于安静,窗缝里的风掀了掀帘角,细响一声,便停住。
后楼安静得能听见梁上老木头晒太阳的声音。
那声音实在细,像木头年纪大了,舒展筋骨时忍不住轻轻叹气。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,将视线从匣子上移开。
她把窗关了一半,只留一道缝,让晨光细细地流进来。然后,她洗了手,用热水一遍一遍擦过指缝,擦干,才走到案前。
水盆里的热气散得很快,她用布巾擦干手背,沿着指尖又仔细拭过一遍。掌心有些发热,指腹却仍然微凉。案面收拾得整齐,只有一方白绢、一把小剪,还有那个被晨光照过的杉木匣。
腰间,那方桃红丝帕,叠得方方正正。
她解开衣带时,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。帕子贴着腰侧,带着身上的暖意,抽出来时,柔软的丝绢轻轻擦过指腹。
褪成浅粉的颜色,在晨光里,像一朵放到快要干的桃花。帕子的边角,缠枝纹一路绕下去,绕到最尽头,藏着一朵月白的小兰花。
她捏着帕子,指尖摸到兰花底下,那一处微微鼓起的夹角。
指腹停住,沿着那点细微的起伏来回摩挲。丝线贴着皮肤,粗细有别,针脚密密地藏在花纹里,若不是早已知道它在那里,手指很容易便会略过。
两层丝绢收成的口袋,不到指甲盖大。
中元过后,她照着娘亲的针法缝回去,针脚仍然细整。
案上那把小剪映着一点冷光。她看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,先在案边坐下,将帕子平平摊开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把它再拆开一次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陪我。”
“我一直在。”小馥说。
她拿起案上一把小剪,剪尖挑进线头,一针,一针,把自己照着娘亲针法缝回的线,重新挑开。
剪尖每挑起一线,丝绢便轻轻弹一下。她的手很稳,眼睛却始终跟着那道细线走,像在拆一座比掌心还小的屋子,生怕碰坏屋里藏着的东西。
***
蜡衣在晨光里,薄得像一层蝉翼。
她解开外裹的干绢,沿旧裂口分开两片蜡衣,把里头那枚纸角,轻轻抽出来,放在一方干净的白绢上。
纸角落下时,白绢只微微陷了一下。她先把手收回,等它停稳,才俯身细看。
纸角是三角形。
一边是撕开的毛边,细细的纸纤维,在光里竖着,像一排极小极小的睫毛。另外两边,是原来纸的切口,齐整,微黄,没有任何焦痕。
她把纸转了个方向,对着窗边细看。那道毛边参差不齐,纤维有长有短,最细的一缕贴在纸面上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