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的声音,从身后的梯子下传来,很低。
梯下有一缕暗影沿着船板往上延伸,停在阶梯旁。夜风掀动赵馥灵的袖角,她的手指从栏杆上收了回来。
“嗯。”
“对岸。”
她睁开眼睛,往右岸看。
右岸,已经空了。
栈桥边的水痕还没退尽,几片落叶贴着岸沿打转。远处有人把最后一只空筐挪到墙边,之后便没了别的动静。
学徒们,早已退到了阴影里,石阶上,只剩一排没有人点的灯,白白的,摆得整整齐齐,在月光下,像一排没有说完的话。
一盏灯的灯纸边缘翘起,微微朝上,像是有人原本要伸手,最后又把手收了回去。那些灯排得太齐,齐得让石阶上的阴影也显得端正。
栈桥的尽头,那个素青的身影,还站在那里。
颜知微。
他一个人,站在空空的码头上,背后,是万人离去的、安静的河岸。
他的衣袍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鞋面。两岸的灯光落不到他脚边,只有月色沿着码头石缝停住。
他手里,又提起了另一盏点亮的灯。
那盏灯被他托在掌心,手臂垂得很稳。火苗映着他的手指,明暗在指节间缓缓移动。
灯还在亮。
小小的火苗,在他掌心里,轻轻地跳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盏灯,看了一会儿。
光照在他的脸上,将眼下的影子映得很淡。他的拇指沿着灯座边缘停住,像是在确认它是否放稳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,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。
他把灯,捧到了面前。
离鼻尖,只有一掌远。
月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,他闭上了眼睛,微微弯下腰,像一个虔诚的人,俯向一朵快要开的花。
他的手臂仍托着那盏灯,衣袖垂在腕侧,没有碰到火焰。四周的灯影映在水上,细细摇曳,唯独他身前那一点火光,留在原处。
灯罩里,一缕细细的白烟,缓缓升起,飘过他的眉心,飘进他的鼻息。
赵馥灵的呼吸,停住了。
她的手指扣住栏杆,木头的纹路压进指腹。船尾那支竹箫也停了,最后一个音在水面上散开。
他深深地,吸了一口。
一口。
两口。
她眼里,万盏灯火像忽然静住;河水却仍载着它们,缓缓向前。
三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