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贴着岸边,木板被夜露打湿,踩上去有些滑。船头挂着一盏小灯,灯火被风推得偏向一侧,照出船沿上细细的水痕。
不是官船,不是画舫,是一条运河上最普通的乌篷小舟,船夫是个沉默的老头,一根长篙,一下,一下,撑着水。
长篙触到河底时,发出沉闷的声音;收起来再往前一送,船身便平平地向前滑去。老船夫的手掌宽厚,握篙的姿势熟练,半点不受水面的碎光打扰。
夜里的运河,两岸已经亮了许多灯。
河岸边有几家人家的窗扇还透着灯火,偶尔传出碗盏相碰的声音,很快又被水声带远。风掠过桥头,吹动挂在檐下的灯影,水面便跟着亮一下、暗一下。
中元近了,那是人家提前点起的灯,一盏一盏,挂在檐下,挂在桥头,挂在水边的柳树上,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河的光。
一盏灯随着水波晃动,影子散成几片,过了片刻又聚拢。她看着那些光,觉得河水正把每一盏灯都拆开,再耐心地拼回去。
她坐在船头,靠着船舷,把头仰起来,看着天上的星。
船舷隔着衣料抵住她的肩,木头带着河水的凉。她把披风往身前合了合,仰头时,发丝从肩侧滑落,垂在衣襟上。
她已经好几个月,没有这样安静过了。
她胸口的气息逐渐平顺,眼睛追着天上一颗不甚明亮的星,直到船身轻轻一晃,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肩膀。
翠微坐在船尾,守着,一动不动。
她的背影映在船头小灯的光里,衣袖整齐,腰间的刀鞘贴着身侧。船行得平稳,翠微仍把手放在膝上,仿佛只要她在,这条小船便也得守规矩地往前走。
小船划过一座石桥,桥洞的影子,罩过她的脸,又滑开。
光影短暂地掠过她的眉眼。桥外的灯火重新照亮她时,她眨了一下眼,抬手将披风领口理好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胸口那一点绷紧随着气息离开,她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一下,像替自己数完了这一口呼吸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刚才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有没有,一点点,感动?”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船篙又一次入水,篙尖带起的水声在船侧散开。她等着,眼睛仍望着星空,嘴角藏着一点很淡的弧度。
然后,它用一种非常认真、非常平静的语气,说:
“刚才那句话,很感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决定,”小馥说,“收回一半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指尖轻轻敲了敲船舷,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听见的不是水声里冒出来的回音。
“为什么收回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因为,”小馥说,“再感动下去,”
它停了停。
她抬眼望着船尾,翠微仍旧端坐着,老船夫也仍旧背对着她,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。她把嘴唇抿住,等小馥把话说完。
“我的电,会用掉。”
她“噗”地一声,笑出声来。
笑声在安静的运河上,传得很远。
翠微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后把坐姿调得更端正。她没有回头,手却从膝上移开,稳稳扶住船沿。
船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撑篙。
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半瞬,像是想问这笑声从何而来,最后只把长篙往水里一送,将疑问也一并留在了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