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的肩背仍旧挺直,手按在腰侧,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又很快垂回去。她站得端正,连影子都像比旁人更懂得守规矩。
她看见她,双眼倏地一亮,上前半步,又收住。
翠微把那半步收得干净俐落,鞋尖停在原处,仿佛方才只是裙摆自己往前晃了一下。
“小姐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一点哑。
她清了清喉咙,想把那点沙哑压下去,最后只让声音更像刚从远处走回来。
“谈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
翠微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的手,又很快移开。她没有追问,手已经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件薄披风。
翠微没有再问,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件薄披风,抖开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披风上还留着一点体温。她伸手拢住衣襟,掌心落在布料上,指节这才慢慢暖起来。
然后退后半步,走在她身后,用身体挡住了从荷池吹来的凉风。
翠微走得极稳,步幅不大不小。她若走快,翠微便跟快些;她若慢下来,身后的人也跟着慢,连鞋底踏过青石的声音都收得妥帖。
“翠微。”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奴婢在。”
她想了想,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,又被一口气带走,只好把披风往肩上拢紧些。翠微等了片刻,仍旧安安静静地走着,仿佛这一声呼唤也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在身后。
两个人出了荷池边的月洞门,沿长廊穿过两进院子,往知微堂的大门走去。
院里的花木在夜色下只剩深浅不同的影,墙根有一片苔痕泛着暗绿。她的衣角掠过月洞门时,轻轻擦到门边,留下窸窣一声。
廊下的纱灯,已经一盏一盏点起,把青石地面照成暖暖的黄。
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,灯影在风里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会儿走在前头,一会儿退到身侧,倒像有个不肯说话的同伴,始终与她并肩。
走到大门口,门房的少年,缩在门柱后,低着头,不敢看她们。
门柱旁的灯照着少年半边衣袖,他的手指捏着衣角,捏得布料皱成一团。听见脚步声,他的肩膀颤了一下,脑袋又低下去半寸。
赵馥灵在他面前,停了一息。
她看着他那副快把自己缩进门柱里的模样,心里忽然有些想笑。这孩子要是再往里挪一点,门房大约得多添一根柱子,才能把人从里头找出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吓得一抖:“小、小的……阿远。”
他的声音磕磕绊绊,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排好队,才能挨个出来。
“阿远。”她说,“前天送请帖的,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跑得很快。”
少年抬起一点眼睛,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这句话究竟是称赞,还是另有意思。他两只手还捏着衣角,这回却不再往门柱后藏。
少年的脸,腾地红了,不知道这是夸奖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,走出了知微堂的大门。
门外的风比院里更凉,吹得披风边角轻轻翻起。她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,门房少年仍站在原处,腰背比方才直了些,手上那团衣角却还没松开。
***
她想沿河吹一会儿风,便让等候的车夫先回铺子报平安,自己与翠微步行到近处码头,雇了一条小船返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