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中的茶,凉了。
石桌背光的边沿留着一点湿意,青石摸上去带着一点湿冷。她把袖口往腕上拢了拢,指腹却还停在杯沿旁,像是只要不碰那盏茶,方才的话便能多停留一会儿。
颜知微没有叫人换。亭外有一只蜻蜓,停在荷苞尖上,翅膀薄得透光,一动不动,像在偷听。
他替自己续了小半杯。壶嘴朝她一偏,她便摇头;那朵栀子仍浮在她未饮的茶面。他将壶放下,杯里几粒桂花慢慢沉落,像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“茶凉了。这是我今天唯一敢说的废话。”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颜知微唤她时,目光落在杯中,清瘦的手指仍扶着杯壁,没有端起来喝。
“你娘写的那一张方子,”他说,“我没有烧完。”
她的心,猛地一跳。
那一下跳得太重,连衣襟都像跟着震了震。她把拇指抵在食指侧面,指甲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,才勉强让手安稳下来。
她没有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那一夜,我把纸投进火盆,”颜知微说,声音很平,“看着它烧。从左上角,烧到右下角。”
“残页右下角,”她轻声说,“烧焦的那一层……”
他没有问她在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烧到后来,火很旺。”
她的指尖,在膝上,无声地缩紧。
隔着裙料,指甲陷进掌心。那点微痛很清楚,清楚得叫她更难忽略眼前这场谈话究竟把多少年前的事,重新放回了她面前。
那一张写着“待你来”的残页,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旧书摊,花十块钱买回来的。
她以为,它是命运的巧合。
如今他说留下了一角,竟与那道焦痕接近得让人心惊。可若真是同一张纸,它怎么走到二〇二二年的书摊?她还没有答案,不能只凭一句话,就把两个世界的路接成已知。
“大半,都烧了。”颜知微说,“还有一角,”他顿了顿,“我留下了。”
他说完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。釉色底下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纹,不凑近便看不出来,正如有些东西,明明已经裂开,仍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。
池面上,一圈涟漪,从荷叶下面,悄悄漾开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个答案,说得很轻,听来没有替自己修饰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等着他再补一句,哪怕只是一个能让人抓住的理由。颜知微却只是低头,拇指缓缓摩过杯沿。
“火舔到最后,”他说,“我伸手,把最后一角,从火里抽了出来。”
“您的手……”
“烫了一个疤。”他笑了笑,抬起右手,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,确实有一道很淡的、浅褐色的痕,“这么多年了,还在。”
她看着那道疤,说不出话。那道疤的形状,很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圈。
她不自觉把自己的手也摊开,掌心朝上,指尖离那道旧痕很远。两只手隔着石桌相对,一只留下了火的印记,一只握着尚未落定的问题。
“那一角,”颜知微慢慢地说,“我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在哪里?”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