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荷池上来,带着水汽。
亭檐下一枚细小的枯叶被风推动,擦过石桌边缘,打了个转,又停在石凳旁。颜知微的袖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,随即又垂下。
他放下茶杯,双手交叠在石桌上,目光落在池面,声音变得很轻,很远。
“承平七年春,我去了长安。”
她没有出声。
她的视线越过桌面,落在远处的桥身。桥头的翠微仍站在原处,深青衣角被日光照得发亮,与亭中的素青相隔一池碧水,像两笔尚未相接的墨痕。
“那一年,阿嫣入府已经多年,在赵府的后院,一个人住一间偏院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她。”
他说到“去看”两字时,右手的拇指轻轻擦过杯沿,动作很慢。瓷面映着他的手指,白得有些冷。
“您去劝她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她。
赵馥灵没有移开目光。亭外的荷叶在风里互相擦碰,叶面上的水珠沿着叶脉滑动,滚到边沿时才坠进池里,水面随即漾开一圈薄薄的纹。
“我劝她,跟我走。”
荷风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茶气像是也停在桌面上,两人的影子映在杯中,各自被水面折成模糊的形状。
“离开赵府,离开长安,往南走,走到海边,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我在扬州,已经有了知微堂的根基。我那时以为,我可以护她一生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颜知微沉默了很长的一息。
他交叠的手指稍稍收紧,袖口那圈药渍被桌沿的光照得更深。赵馥灵只听见池中有水声,像是某片荷叶根部被风推着,轻轻碰了一下水面。
“她说,师兄,我不躲。”
她的手指,在膝上,无声地收紧。
掌心被指甲抵出几道淡白的痕,她没有察觉,只盯着桌上那一点日光。
“我说,不是躲,是活。”他说,“她笑了。她说,活着,不是只有一种站法。”
池面上,一片荷叶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银白的背。
“她说,她要站在原地,做一个路标。”
“您听了,怎么想?”
颜知微看着她,目光温和而深远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。风重新从池面上过来,吹得亭角垂下的细枝碰了一下木柱,发出轻轻的喀声。赵馥灵等着,连呼吸也放得很浅。
“我想,”他说,“路标,是最先被风吹倒的东西。”
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日光从眼皮外透进来,浮成一片淡红。她再度看向颜知微,眼前的一切很清楚,石桌的纹路、杯中晃动的水、他眼尾的细纹,全都清清楚楚。
“梅闻道呢?”
他的指尖,在桌沿上,轻轻一顿。
那一下停得极短,却像是有一滴水落进茶里,连他交叠的手指也没能立刻恢复原来的样子。
“梅闻道,”他说,“那时候已经在京城替人做事。他认出了阿嫣,也认出了她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闻香堂第十八代,”颜知微说,“最后一个,还没有去味的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