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垂眼看了看他两边的袖口,点了一下头。她不曾帮忙拉扯,甚至没有替他把灯扶正,只把一张空桌面让了出来,方便众人继续做事。
“结果呢?”
“很黏。”
赵馥兰从木台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神情平静得像一个要去剪彩的人。
她走得不急,剪刀握在手中,刀刃合得严实。一路上,桌边的人自动让开位置,三十六道目光又从顾泽身上移到她手里的剪刀。
“别动。”
“馥兰,我的袖子……”
喀嚓。
左边的袖口,掉了。
喀嚓。
右边的袖口,也掉了。
剪切来的两截天青色布料各挂在一盏灯上,顾泽的手臂终于自由了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衣袖短了,伸手摸了摸断口,神情一时悲痛得像方才剪掉的不是布,是他多年辛苦养成的体面。
顾泽低头,看着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子,又抬头,看看挂在灯骨上那两截天青色的布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这是首席的袖子……”
“现在是灯的袖子了。”赵馥兰说。
一个绣娘低头抿住嘴,旁边的人也跟着抿嘴;抿到最后,谁也没能把笑意留住。
仓库里,爆出一阵大笑。
笑声穿过高窗,穿过屋顶,飘到了外头的运河上。
翠微将那两盏另放一边,待拆干净布屑、重糊重验,才许入库。顾泽把两只短袖往身前拢了拢,似乎打算替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庄重;那点庄重一露出毛边,笑声便再度起来。
赵馥灵站在仓库的角落里,用手背捂着嘴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脑子里,小馥慢吞吞地说:
“我猜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照他今天这份热心,”小馥说,“余下这些天,怕是还要再黏三次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次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因为,”小馥说,“这是他的天赋。”
***
傍晚,仓门口,夕阳斜斜地洒进来。
一整天的忙碌落在暮色里,仓里的人仍在各自的位置上收拾手边的对象。空下来的竹签被放回筒中,白瓷碗沿着长桌排好,有人从门边经过,肩上落着一线斜光。
她站在门边,看着这座仓。木架、熬糊棚、验样桌与出货口,各守着一段;纵然还不能说滴水不漏,已不再是她一个人追着万盏灯跑。
三千盏白灯,在日光的最后一点余晖里,像一座静静漂浮的云。
光落在白色的灯瓣上,沿着一层层纸面往下滑。远处有人停下手,手里还捏着一截细绳;另一个人正低头将散落的纸条叠齐。夕阳映着他们的指尖,整幅画面像被轻轻按住,连灰尘也慢了下来。
一长排宣纸条,立在水碗里。
几十个绣娘,同时低下头,看带子爬到哪里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像一场,无声的祷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