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样?”
赵馥灵问得平静。她的目光落在伍知府脸上,不催促,也不替他接话。
“这些,”伍知府苦着脸,“都是……纸。”
这答案出得太直白,连赵馥兰的算珠都停了片刻。她抬起眼,看了伍知府一眼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也把“纸”字记进帐册,作为一笔新奇的公务开支。
“纸,怎么了?”
“纸上的字,是人写的,”伍知府说,“字可以仿。印可以偷。名单,可以是任何人的名单。”
伍知府说到后半句,语气里反倒生出些熟练来,像是把这番话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好几回。说完以后,他用指尖把纸边推齐,整整齐齐地叠在一处。
“那他的左手呢?”
“左手?”
“小指根的圆里一横。”
赵馥灵说这句时,目光微微往下落,停在伍知府收回案下的手上。伍知府很快把双手重新放回桌面,手指交叠得比方才更紧。
“那是……”伍知府咳了一声,“那是一道疤。”
他先咳了一下,又抿住唇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。那声咳嗽在屋里显得格外响,连院中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都像是退远了一点。
她看着他。
她没有催,也没有移开视线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像一枚落在桌面的秤砣,把伍知府那句“只是一道疤”压得再也轻不起来。
他避开她的眼睛,低头去拨弄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:“王妃,下官不是不信。只是……”
茶盏转过半圈,盏底擦着桌面,发出一声短短的吱响。他的拇指停在盏沿,像是盼着这点声音能替他多争出一刻。
“只是?”
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赵馥兰的算盘停在膝上,翠微仍立在她身后;两人的安静,像把这个问题一左一右地留在伍知府面前。
“只是,”他终于把话说出来,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下官若是拿人,要有凭据。”
“这些,不算?”
“单靠这些,下官还不敢拿人。”
“那什么算?”
三句问答落得很快,像三粒算珠接连碰在一起。伍知府张了张口,却没能立刻答上来,他把手掌按在桌面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伍知府抬起头,苦笑,眼角挤出一堆细纹:
“王妃,说句不中听的实话。”
他笑得很勉强,唇角提起,眼睛却仍垂着。那点笑意转眼就散了,倒像一张临时借来的面具,戴上去不合脸,摘下来也无处安放。
“请说。”
赵馥灵点了点头,仍旧坐得端正。她把膝上的手放松些,指腹从裙料上移开,让对方知道她是在听。
“在这个衙门里,单凭一个人闻见什么,不能就此定罪。”
后堂里,静了一息。
日光停在窗格上,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到地砖中央。堂上的人都没有动,那道影子却随着窗外枝叶轻晃,从一片砖缝上慢慢挪过去。
赵馥兰的算盘,停了。
她原本按在算珠上的手指松开,算珠仍留在原位。那个停顿没有声响,却把方才细密的节奏截成了两段。
翠微的手,在袖子里,悄悄收紧。
她的拇指抵住食指,袖口在腕边起了一道浅痕。她站得不动,连那道皱褶都没让人看见,只是衣袖里的手指逐渐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