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了一夜的膝盖略有些麻,她扶着案沿站稳,等那阵微微的酸意散去,才伸手去取最上方的罐子。罐身小巧,瓷面在掌中泛着凉,贴纸上墨字端端正正,仍是她熟悉的笔迹。
一格,一格,开始打开那些小罐。每闻完一只,她便合好盖,再开下一只。
不再是为了记。
是为了确认。
她打开第一只,凑近鼻尖,轻轻一闻,嘴里念:
“壹。”
她的喉头微微一紧,手指在罐沿停了停。那股熟悉的气息落进心里,像冬日里被人小心收进匣中的一段旧时光,最后才辨出安息香。
小馥立刻回:
“安息香,与第一格存的底味相符。”
她打开第二只。
“贰。”
“扬州竹纸,与第二格样本相符。您录入的纸料注记,竹纤维,中度纸浆,仍在。”
第三只。
“参。”
“北境麻纸,与第三格相符。另,备注:‘归来’采购单、北境旧图、配方簿,也归在这类纸样里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息。
她没有抬头,只把罐口移开鼻尖,拇指在瓷身上按了一下。纸条边缘掠过她的指腹,她将罐子盖好,轻轻放回原处。
她没多问,继续往下。
一格一格。
一罐一罐。
烛火在墙上,照出她单薄的影子,随着手臂的起落,一晃一晃。
“肆。”
“陈皮,三年陈,……”
“伍。”
“薄荷,……”
她的声音,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像一个人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一个人,轻轻地、慢慢地,数着自己走过的路。
小馥一格一格答。
有时她只念出编号,小馥便立刻接上那一格的记录;有时她多停了一会儿,小馥也不催促,只把回应稳稳地放在她耳边。那份安静不再空落,像是每一个名字都被妥当接住,没有掉在地上。
天色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窗纸由蓝转白,由白转金,第一缕日光落在墙上,落在那一排排小小的罐子上,每一只罐口,都闪了一下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一格,一格,继续念着编号。
窗外的光沿着柜角慢慢往下移,她手里的罐子也跟着一只只回到原处。木柜仍是那座木柜,纸条仍是那些纸条,只是她每念出一个名字,心里便多一处亮起来。
从今往后,她不必为了记住图谱,将每一瓶香都带在身上。真要调香、比对新样,手里的材料仍有它的位置。
因为整座图谱,已在她脑子里。
而那个曾经反复转圈的声音,终于,完整地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