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收窄,池边浮着的一片枯叶打了个转,贴住石阶,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。
赵馥灵喉间微微一紧,鼻端那点清气像洗过的青布晾在阴处,凉而带着一丝柔和的青意,辨到末了,是荷叶的气息。
荷池里,被吹碎的倒影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,重新聚拢。月亮重新圆了半边,荷叶重新静下来,连池边老柳垂下的枝条,也不再摇。
颜知微站在栏杆前,没有说话。
栏杆上有一处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。他的一只手离那处缺口很近,指尖垂着,始终没有碰上去。
颜知微重新转向池水。赵馥灵站在他身后三步,已将母亲的底稿收回内袋,帕子仍护着掌心。
她袖口沾着夜里的凉意,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汗。方才说过的那些话还沉在两人之间,像一块被放下的石头,谁也没有绕过去。
两个人,一炷香的工夫,没有动。
“馥灵。”
他先开口,声音哑哑的,却不再有刚才那种遥远的疲倦。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落下,像一枚旧棋子被重新拾起。她指尖蜷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“你要闻我,是不是?”
她没有否认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掠过他衣领上一道细细的折痕。那道折痕被月色照得很淡,像是他白日里已经把衣襟理过一遍,到了此刻,仍不肯让自己显出半分狼狈。
“不是审您。”她说,“是替我娘问。”
他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
那一下点头很轻,衣领随之动了动。她忽然想起娘亲留下的旧纸,纸角被她摩挲过许多次,薄得几乎能透出掌心的纹路。
风从荷池另一头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腥,和远处不知谁家夜里煮的一锅稀饭的暖。
远处的屋檐底下,灯火被夜雾裹得模糊。那锅稀饭大约正要起锅,微弱的人声隔着院墙传来,又很快被池水吞没。
小小的人间烟火,在这一刻,竟显得格外温柔,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颜知微转过身,面对着她,把衣襟理了理,袖子拉直,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。
他的动作仔细,甚至把袖口一处微皱的地方也抚平了。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清瘦,指节微微凸起,指甲修得整齐,像是习惯了把每件事都收拾到妥当为止。
月光下,那张脸,清瘦、平静,眼角的纹路,比白天更深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没有立刻动。
她的目光停在他的眉眼间,试着找出一句话落地之后留下的痕迹。可他站得很稳,像是把能交给她看的部分都摆在了眼前,剩下的仍锁在那张平静的脸后头。
“师伯,”她忽然问,“您今天吃了什么?”
颜知微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来得太家常,他眼里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,像是方才还站在一场多年未散的旧事里,忽然被人问到灶上今日有没有添柴。
“午饭,”他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,“一碗面,加了蒜。”
“蒜。”
“对不住。”他有些赧然,嘴角微微弯了弯,“你要闻,我该漱口的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,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并没有备着漱口的清水。这一点迟来的窘迫让他眉心松开些许,像一个刚在心里认真检查过仪容的人,终于发现自己遗漏了最要紧的一处。
她差一点笑了,那一点笑意,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变成一声短短的、带着鼻音的气。
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
她抬袖子擦了一下,吸了一口气,一步,一步,往前走。
袖口擦过眼角时,她闻见布料上残留着日间的淡淡气息。那气息很浅,浅得抓不住,她便把心思收回来,只看着面前那个人。
一步。